时间:1949年12月下旬至12月25日
地点:保山至腾冲的原始森林、腾冲至缅甸边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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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始森林遮天蔽日。高大的乔木密密麻麻,树冠交织在一起,挡住了大部分阳光,只有几缕光柱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腐叶堆积的地面上,斑斑驳驳的。空气潮湿闷热,像蒸笼。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着霉烂的气味,混着泥土和朽木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车队无法继续前行——根本没有路,只有野兽踩出的小径。
白清萍站在林边,看着这片深不见底的绿色。她下令弃车,将物资分成背篓,每人负重前行。猫“北平”被她装进布袋,挎在肩上,只露出一个小脑袋,黄绿色的眼睛四处张望。李黑子走在最前面,用砍刀劈开灌木开路,刀锋砍在藤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队伍鱼贯而入,很快被绿色吞没。
进入森林没多久,雾气开始弥漫。不是普通的雾,是瘴气——灰白色的,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有人开始咳嗽,有人头晕,有人蹲在路边呕吐。白清萍让大家用湿布捂住口鼻,但瘴气无孔不入,钻进肺里,像有一只手在胸腔里揉捏。
瘴气越来越浓,能见度只有几步远。队伍在雾气中艰难前行,能听见彼此粗重的喘息声,却看不清对方的脸。脚下滑溜溜的,树根和苔藓像抹了油。到了傍晚,已经有五六个人病倒,发着高烧,浑身发抖,嘴唇发紫。白清萍也感到头晕目眩,太阳穴突突地跳,但她撑着没有倒下。她让李黑子安排轮流抬着病倒的弟兄,自己走在队伍最后面,一步一挪。
夜里,他们在林中空地扎营。篝火只能驱散一小片瘴气,大多数人都裹着毯子发抖。白清萍烧得厉害,她把猫塞进怀里取暖,自己却冷得牙齿打颤。李黑子走过来,把一件雨衣披在她身上。“白副站长,您烧得不轻,明天您少背点东西。”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第二天清晨,白清萍烧得更厉害了。她试图站起来,但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李黑子赶紧扶住她,发现她的额头烫得像火炭。“白副站长,您不能再走了。”
她还想坚持自己走,推开了李黑子的手。但走了不到百米就晕了过去。李黑子把背包递给旁边的人,自己蹲下来,将她背在背上。猫从布袋里探出头,紧紧贴着白清萍的后背,也跟着颠簸,嘴里发出不安的喵喵声。
“白副站长,我背您走。您撑住。”李黑子的声音有些哑。白清萍迷迷糊糊地听见,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的手搭在他肩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李黑子背着白清萍在密林中跋涉。脚下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湿滑的苔藓,每一步都很艰难,他的腿在发抖,但咬着牙没有停。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其他人轮流抬着病倒的弟兄,跟在后面。猫“北平”时而跟在李黑子脚边,时而跳上他的背包,用爪子抓紧布带。它不叫了,只是安静地跟着,耳朵竖着,警惕着周围。
第一天夜里,他们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过夜。榕树的气根垂下来,像一堵墙。李黑子把白清萍靠在树干上,用湿毛巾敷她的额头。她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嘴里说着胡话。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听见“树琼”“延安”“银杏”几个词。他叹了口气,拧干毛巾,又敷上去。
白清萍陷入昏迷中,做了一个漫长的梦。她梦见北平的什刹海,湖面结着冰,柳枝光秃秃的。李树琼站在画舫上,朝她招手。她跑过去,但画舫越来越远,他的脸越来越模糊,消失在雾气里。
她又梦见延安的窑洞。秋天的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她和他坐在树下,他说:“等胜利了,我们结婚。”她笑了,伸手去拉他的手,却拉了个空。他的脸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她认不出是谁。画面一转,她一个人在松江的档案室里,翻着报纸,看见李树琼与白清莲结婚的消息,字很大,刺得眼睛疼。她哭了,眼泪滴在报纸上,把那些字洇湿了。
最后,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黑暗的森林里,找不到出口。树影憧憧,像无数只手。猫蹲在她脚边,喵喵叫着,她蹲下来抱起猫,猫舔着她的手。她听见李黑子在喊她:“白副站长!白副站长!”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近。她循着声音走,拨开树枝,看见前方有一点光。她在梦里对自己说:我不能死。我还不能死。
白清萍睁开眼睛,看见头顶是密密的树冠,阳光从缝隙漏下来,一道道金色的。李黑子蹲在旁边,满脸胡茬,眼睛红肿,像几天没合眼。猫趴在她胸口,用舌头舔她的下巴,舌头上的倒刺刮得皮肤有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