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在街上疾驰,警笛声呜呜地响,催命似的。白天意坐在担架旁边,握着史小娟的手。她的手上也有血,黏糊糊的,他两只手握着,想捂热。血从纱布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落在他的裤子上,他顾不上看。
史小娟闭着眼睛,眉头皱着。她的嘴唇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很急促,胸口一起一伏的。“小娟姐,你别睡。”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吓着她。“马上就到医院了。”
史小娟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但少了平时的锐利。“没事。哭什么?”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在流眼泪。用手背擦了一下。“我没哭。”
史小娟看着他,看了很久。“以后别冲那么快。”说完又闭上了眼睛。白天意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手术室的灯亮着。白天意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缝里还有干了的血。走廊很长,很安静,只有护士偶尔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吱吱的声音。他盯着那扇门,门上的红灯还亮着。
陈志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医生说了,没有伤到骨头。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白天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看着手术室的门,灯还亮着。他想起史小娟推开他的那一瞬间,力气那么大,大得他站不稳。她把自己挡在前面,好像一点都不怕疼。可是他怕了。他怕她死了。他从来没有这么怕过。
冯伯泉也来了,站在走廊尽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走过来。他大概知道白天意现在不想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夹着一支烟,没有点。
史小娟躺在病床上,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白色的纱布从肩膀一直缠到胸前。脸色还是白,但精神好了些。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是白天意买的。他买的是百合,白色的,几朵开着,几朵还裹着青色的骨朵。护士帮他插在玻璃瓶里,瓶子是装葡萄糖的,瓶口的铝盖还没撕干净。
白天意坐在床边,手里削着一个苹果。他的手指很笨,削了半天,皮断了好几截,果肉也被削掉不少,坑坑洼洼的,像狗啃过的。史小娟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削的苹果,能吃吗?”
白天意把苹果递给她。“能。”史小娟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很脆。她慢慢地嚼着,苹果的汁水从嘴角流了一点,她用舌头舔了舔。外面在下雪,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
“小娟姐,以后我保护你。”
史小娟的手停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苹果。“你先把枪练好。”
白天意的脸红了。“我会的。”
史小娟没有说话。她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她睡着了,也许没有。白天意坐在床边,没有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他看了她很久。
冯伯泉下班后来医院,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他看见白天意坐在床边,削着苹果。史小娟闭着眼睛,嘴角弯着。两个人没有说话,但那间小小的病房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温暖。他看了很久,转身走了。在走廊里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他在心里说:这两个孩子,命都连在一起了。他叹了口气。没有敲门,也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走出医院大门,上了公共汽车。车窗外,BJ的夜景从眼前掠过,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晚上,白天意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天花板上,一片银白。隔壁床铺的同事已经打着鼾了,鼾声很大,像拉风箱。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手洗干净了,没有血了。但他还记得那种黏糊糊的感觉。热的,腥的,是她的血。他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再握成拳头,又松开。他满脑子都是她,她推开他的样子,她倒下去的样子,她在救护车上说“以后别冲那么快”的样子。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
他翻过身,面朝墙。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他伸出手,摸着冰冷的墙壁。一下一下的。他在心里说:小娟姐,你快点好起来。
天亮的时候,他听见窗外有人走动的声音。他坐起来,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他还要去医院看她,还要削苹果,还要听她说“你削的苹果能吃吗”。他笑了,对自己说:小娟姐,以后我保护你。他穿上衣服,走出宿舍。门外阳光很好。他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那片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