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J十月中旬,秋意渐浓。
公共部院子里的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铺在青砖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办公桌上,一片金黄,但已经没有夏天那种暖意了。走廊里有同事走动的声音,远处传来打字机的嗒嗒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着心脏。
白天意在办公室里整理档案。他坐在桌前,一本一本地分类、登记、上架。他的动作很熟练,钢笔在登记簿上划出工整的字迹。但他的心思不在工作上。他在等史小娟来找他——以前她每天都会来,教他认档案编号,带他熟悉工作流程,告诉他哪个卷宗放在哪个柜子。她说话很快,他有时候跟不上,她会放慢速度,再说一遍。她从来不嫌他笨。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十点了。史小娟还没有来。他低下头继续整理档案,但手指的动作慢了下来,钢笔在纸上停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想起这一周,史小娟来找他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以前一天好几次,现在一天一两次,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面。他不知道怎么了。
一个新来的同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摞文件。“白天意,冯科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白天意愣了一下。“现在?”
“嗯。”
他放下钢笔,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心里有些不安。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有人在低声说话,看见他过来,停了下来。他没有在意,径直往二楼走。
冯伯泉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门开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亮得晃眼。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烟灰缸里有几个烟头,还冒着细烟。冯伯泉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支烟,正在看一份材料,眉头微微皱着。
白天意敲了敲门。“冯叔叔,您找我?”
冯伯泉抬起头,把烟按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白天意坐下,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等着他开口。
冯伯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天意,你在侦察科干得不错。工作认真,学得快。我和几位领导商量了,想给你调整一下工作安排。”
白天意的心跳了一下。“调整?怎么调整?”
冯伯泉靠在椅背上。“给你换一个新搭档。小陈,陈志远。比你大两岁,从部队转业来的,经验丰富。你跟他多学学。”
白天意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攥紧。“那……小娟姐呢?”
“史小娟也有新搭档了。”冯伯泉的声音很平静。“工作需要,人员调配是正常的。你别多想。”
白天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他想起史小娟第一次带他去执行任务的时候,蹲在墙角,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白。想起她说“跟紧我”时的语气,干脆利落,不容置疑。想起她把他护在身后的那个瞬间,她的背很窄,但很稳。他知道冯伯泉说的是对的。工作需要,人员调配是正常的。可他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
冯伯泉看着他,目光里有东西在闪。不是严厉,是无奈。像有什么话想说又没说。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去吧。”
白天意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冯叔叔,小娟姐的新搭档是谁?”
“刘秀英。女同志,工作能力强。你放心。”
白天意拉开门,走了出去。
白天意走出冯伯泉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冷。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他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来。面前还摊着那些档案,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脑子里全是冯伯泉说的那些话——“换一个新搭档”“工作需要,人员调配是正常的”。他知道这是为了什么。那些流言,他听过。食堂里、走廊里、茶水间,有人在背后议论。说他和史小娟在谈恋爱。他一开始没在意,觉得清者自清。后来发现史小娟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大大方方,多了些躲闪。他开始难受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么难受。史小娟只是他的同事,比他大五岁,是他的前辈。她教他工作,带他执行任务,救过他的命。他应该感激她,不应该有别的心思。可是他就是难受。他想起她身上的肥皂香味,那种味道淡淡的,混着她的体温。他从来没有离一个女人那么近过。
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不能想了。冯叔叔说了,这是工作需要。
同一时间,史小娟坐在冯伯泉办公室里。她坐在白天意刚才坐过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茶,没有喝。茶已经凉了,杯壁冰凉。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的。
冯伯泉把同样的话对她说了一遍。“工作需要,给你换一个新搭档。小刘,刘秀英。女同志,比你大两岁,工作能力强。”
史小娟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那白天意呢?”
“他也有新搭档了。小陈,从部队转业来的。”
史小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知道冯伯泉为什么这么做。那些流言,他也听到了。他是在保护他们,保护她,也保护白天意。她应该感谢他,可心里还是不好受。她想起白天意趴在她肩上的那个瞬间,他的呼吸很热,心跳很快。她的心跳也很快。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依赖过。也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