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9年6月初
地点：台北草山李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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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佳回来后虽然表现得很坚强，但又时好时坏，特别是因为一些家长的反对，她无法去辅导班跟着白清莲一同给孩子们上课后，她的心情一下子又变得极差，甚至于一连几天，几乎不出门。
她把自己关在偏房里，窗帘拉着，门关着。白清莲每天把饭菜端到她门口，敲敲门，说一声“小顾，吃饭了”，然后离开。过一会儿再去收碗，饭菜往往只动了几口。白清莲不敢多问，也不敢多劝。她知道，有些伤只能自己慢慢养。
李树琼每天上班前会朝偏房的方向看一眼。门还是关着。他没有过去敲门，也没有问白清莲。有些事，问了也帮不上忙。他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到了第四天，顾小佳出来了。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化了淡妆。但她的脸色很差，白得像纸。人也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颧骨都凸出来了。她走到廊下，在白清莲旁边坐下来。
“清莲，这几天让你担心了。”
白清莲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你没事就好。”
顾小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们查清楚了，刘文斌的事我不知情。”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所以放了我。”
白清莲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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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树琼从屋里出来，看见顾小佳坐在廊下，微微点了点头。顾小佳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走过去，在旁边坐下。
“小顾，以后有什么打算？”
顾小佳沉默了一会儿。“先在台北待着。他们没有禁止我住在台北，只是不许我离开。”她顿了顿。“也许等风头过了，再说。”
白清莲有些报歉地说道：“辅导班那边——”
顾小佳摇了摇头。“我知道，我先不去了。家长那边有议论，怕影响孩子。”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能理解。谁愿意让一个‘共党’的家属教自己的孩子呢？”
白清莲的喉咙发紧。“你不是——”
“我知道。但她们不知道。”顾小佳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没关系，我在家里待着也一样。等过一阵子，也许就淡了。”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想起这几天在巷口遇见邻居时，那些人看他的眼神。有人假装没看见，有人匆匆点个头就走，有人站在远处指指点点。他们没有说什么，但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刘文斌是共产党，顾小佳是他的妻子，李树琼收留了她，李树琼又是什么人？他没有解释，也解释不清。他只是照常上班，照常回家，照常跟邻居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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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放顾小佳的理由，李树琼是从周副处长那里听说的。那天在办公室，周副处长压低声音说：“刘文斌的事，上面查清楚了。他老婆确实不知情。你说，如果他真是共党，怎么会把老婆送到台北来当人质？”李树琼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个理由站得住脚，但他也知道，顾小佳从此再也洗不清了。不是因为她有罪，是因为她嫁错了人。
白清莲也听到了类似的议论。她对李树琼说，菜市场的卖菜大妈都知道顾小佳的事，在她背后窃窃私语。她去买菜时，有人认出她是李树琼的太太，就用那种同情的眼光看她。她不习惯那种眼光，但还是忍着。
“树琼，你说小顾以后怎么办？辅导班不让她去了，外面的人指指点点的。她一个人关在屋里，会不会闷出病来？”
李树琼想了想。“先让她住着。等事情过去再说。”
白清莲看着他。“会过去吗？”
李树琼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这种事，也许永远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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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晚上，李树琼一个人坐在廊下。月光从榕树的叶缝间漏下来，洒在地上，碎碎的。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他想起白清萍。想起她在北平的时候，有一次说起顾小佳。那是在菊儿胡同，他们坐在黑暗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他说起顾小佳，说她看起来不像坏人。白清萍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不像中共的人，背后的关系复杂。我查过她，越查越觉得不对劲。”
当时他没有多想。现在，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一个关键信息。但那个信息是什么？他说不上来。白清萍说“她不像中共的人”，又说“背后的关系复杂”。刘文斌是中共的人，顾小佳不是。那她背后的关系，指的是谁？是刘文斌？还是另有其人？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恐惧。他不敢往下想了。也不敢去求证。他把烟按灭，站起来，走进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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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清莲正在屋里缝衣服，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树琼，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没有。”李树琼在她旁边坐下。“在想小顾的事。”
白清莲低下头，继续缝衣服。“小顾的事，你也帮不上忙。别想太多了。”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想起白清萍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现在他才知道，她也许在暗示什么。但她没有明说。为什么？她不敢说？还是不想说？
白清莲缝完最后一针，把线咬断，抬起头。“树琼，你在想什么？”
他回过神。“没什么。”
白清莲看着他，目光里有东西在动。她没有追问，只是握住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