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9年4月23日，晚上
地点：台北草山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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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收音机开着。
白清莲坐在廊下，怀里抱着孩子。晚风从院子里吹过来，榕树的叶子沙沙响，带着一丝凉意。孩子已经吃饱了，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她，小手抓着她的衣领，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收音机里播着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很高亢，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人民解放军已于今日凌晨强渡长江，百万雄师过大江，南京——已回到人民手中！”
白清莲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她把孩子抱紧了一些，低下头，看着孩子的脸。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笑，嫩嫩的，软软的，嘴角弯着，露出两颗小牙。白清莲看着那张笑脸，忽然觉得眼睛有些涩。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哭。
“平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你的老家在北平。不是在南京。爸爸说，等你长大了，带你回去。”
孩子听不懂，只是笑。
李母周氏在厨房里收拾碗筷，锅碗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顾小佳从偏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眼底的青黑色很深。她走到廊下，在白清莲旁边坐下。
“清莲，南京解放了。”
白清莲点了点头。“嗯。”
顾小佳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口茶。“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
白清莲看着她，目光里有迷茫。“不知道。”
顾小佳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文斌还在上海。他被留下潜伏。南京解放了，上海也快了。我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活着。”
两个人都沉默了。收音机里的新闻还在继续，说南京工人学生上街游行庆祝解放，说总统府换了红旗。谁也没有再说话。风吹过来，榕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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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睡着了。白清莲把孩子放在榻榻米上，盖好被子。孩子翻了个身，小手攥着拳头，举在耳朵旁边。她看着孩子的脸，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发。孩子没有醒。她站起来，走到廊下，在顾小佳旁边坐下。
“小顾，你在担心文斌？”
顾小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担心也没用。他留在大陆，我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她顿了顿。“我担心他，也担心你。”
白清莲愣了一下。“担心我？”
顾小佳看着她。“你父母和弟弟还在北平。你姐夫李树琼是国民党军官，你现在在台北。他们会不会因为你和你姐夫的身份受牵连？”
白清莲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攥紧了。她想起父亲母亲，想起白天意。北平解放了，她收到了天意的信，说父母都好，让她放心。但那封信是去年冬天寄来的，之后就再没有消息。她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因为她的身份被调查、被歧视、被……她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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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树琼下班回来了。他走进院子，看见白清莲和顾小佳坐在廊下，气氛有些沉闷。他把公文包放在廊下，在白清莲旁边坐下。
“怎么了？”
白清莲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树琼，我在想，我父母和天意在北平，会不会因为我和你的身份受牵连？”
李树琼沉默了一会儿。他握住白清莲的手，她的手很凉。
“共产党应该不会搞株连。”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稳。“他们倡导的是‘给出路’的政策。对那些留在大陆的家属，只要没有参与反革命活动，一般不会追究。”
白清莲看着他。“你确定？”
李树琼摇了摇头。“不确定。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可能。”
白清莲低下头，没有说话。顾小佳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
“李处长，您说的‘给出路’，是真的吗？”
李树琼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希望，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掐灭的光。
“是真的。”他说。“我在延安的时候，见过共产党的政策。他们抓人讲证据，不会随便株连家属。”
顾小佳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已经凉了的茶。“那文斌呢？他是特务。共产党不会放过他。”
李树琼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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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清莲看着顾小佳，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小顾，文斌会没事的。他经验丰富，一定能应付过去。”
顾小佳摇了摇头，眼泪掉了下来。“他不会回来了。我知道。”
白清莲把顾小佳揽进怀里。顾小佳靠在她肩上，哭得很轻，没有声音。白清莲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李树琼站起来，走进屋里。他不想打扰她们。他走到孩子旁边，孩子还在睡，小脸红扑扑的。他在孩子旁边坐下来，看着孩子的脸。孩子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他想，如果有一天，他也被留在大陆，回不来了，清莲会不会也这样哭？会不会也一个人坐在廊下，抱着别人哭？他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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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顾小佳不哭了。她坐直了，用手背擦干眼泪。
“清莲，我没事。”她的声音有些哑。“我只是……想他了。”
白清莲握着她的手。“我知道。”
顾小佳站起来。“我回屋了。明天还要上课。”
白清莲点了点头。“早点休息。”
顾小佳走进偏房，关上了门。屋里亮起了灯，她的影子映在纸门上，一动不动的。白清莲看着那道影子，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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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树琼从屋里出来，在白清莲旁边坐下。月光从榕树的叶缝间漏下来，洒在地上，碎碎的。他伸出手，揽住白清莲的肩。
“清莲，你在想什么？”
“在想北平。”白清莲靠在他肩上。“想我爹妈，想天意，想白家大院。”她顿了顿。“想姐姐。”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的是白清萍。不是白清莉，是白清萍。
“清萍姐，她会没事的。父亲在西北，会照顾她。”
白清莲摇了摇头。“我不是担心她。我是想她。”她的声音很轻。“她一个人在那边，一定很苦。”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他想起了白清萍的脸，想起了她站在窗前看月亮的样子。他把白清莲抱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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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音机还开着，播音员换了一个话题，在讲全国形势。说解放军正在向上海、杭州、广州推进，说国民党兵败如山倒。白清莲听着那些话，心里很平静。她现在是国民党的家属。但她不在乎谁赢谁输，只在乎她爱的人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