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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眉(三)(2 / 2)

驼队卸完了货,闲散地卧在街边反刍,偶尔甩动尾巴驱赶蝇虫。各色摊贩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远处乐坊隐约飘来的琵琶声,混成一片巨大而浑浊的声浪,热烘烘地扑在人脸上。空气里的味道也更加复杂:汗味、香料味、熟食味、牲畜的体味,还有不知哪家脂粉铺子打翻了香粉,飘来一股甜腻得发齁的花香。

那胡商的摊子,却依旧像个沉默的孤岛,泊在这片喧嚣的海洋边缘。

长案后,虬髯胡商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冥想。灰绿色的眼珠藏在眼帘下,更添几分神秘。案上的三只螺钿匣依旧打开着,里面的螺子黛在午后偏斜的日光下,颜色似乎又有了微妙的变化,灰青里透出的绿意更明显了些,像是山间暮色将合时,最后一点天光映在树叶上的反光。

春杏扶着裴瑗,穿过摩肩接踵的人流,来到摊前。裴瑗依旧戴着帷帽,月白的轻纱垂落,将她从头到脚遮得严实,只露出一双扶着春杏臂弯的手,和月白衣袖下摆绣着的、同色银线缠枝莲纹。

春杏从怀里掏出一只沉甸甸的锦囊,解开系绳,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金铤,足有十两之数。她将锦囊放在案上,朝胡商推了推,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买一盒黛。”

胡商缓缓睁开眼。那双灰绿色的眸子,先扫过锦囊,又越过春杏,落在她身后静立的裴瑗身上。他的目光很平静,甚至有些漠然,可春杏却觉得,那视线仿佛有重量,又仿佛能穿透那层轻纱,看到小姐的模样。

他没有接那金铤,只摇了摇头,官话依旧硬邦邦的:“这黛,不卖侍女。”顿了顿,补充道,“只卖给亲手画眉的人。”

春杏一愣,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裴瑗。轻纱微微晃动,看不清小姐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道窈窕的身影,似乎凝滞了一瞬。

周围的喧嚣仿佛在那一刻远去了,只剩下摊子前这小小的、安静到令人不安的方寸之地。阳光透过不远处酒肆挑出的布幌,在青石板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有几缕恰好落在胡商灰绿色的眼睛里,那眼睛便像深潭被投入了光斑,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裴瑗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缓缓松开了扶着春杏的手,向前迈了一步。

她伸出手,撩开了面前垂落的轻纱。

不是全部撩开,只撩起一个角,露出小半张脸——光洁的额头,挺秀的鼻梁,和那双春水般、此刻却深不见底的眼眸。她的目光与胡商平静无波的灰绿眼瞳对上,没有躲闪,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看着。

然后,她将那只一直隐在袖中的手,伸了出来,摊开在胡商面前的案上。

那手生得极好,十指纤纤如玉笋,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健康的粉色。指腹和虎口处,却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薄茧——那是常年抚琴留下的印记。最引人注目的是手背,肌肤莹白细腻,可在那雪白的底色上,却横亘着一道极细的、已经淡得快要融入肤色的白痕,蜿蜒如浅溪,从腕部延伸至中指指根。是旧年冬天生冻疮留下的痕迹,虽已愈合,那痕迹却像一道小小的、无声的伤疤,诉说着某个寒冷而难熬的过去。

胡商的视线,在那道白痕上停留了一息。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那手上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痕,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像是海盐渍的白色——从中间那只螺钿匣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块螺子黛,轻轻放在裴瑗摊开的掌心。

黛块触手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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