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长安胭脂铺 > 远山眉(二)

远山眉(二)(1 / 1)

胡商抬眼,灰绿色的眼珠像两枚磨光的孔雀石,映着晨光,却没什么温度。“不是湿,是润。”他的官话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每个字都咬得硬邦邦的,像是石子敲在铁板上,“波斯海边,有种石头,生在极深的崖洞底,千年万年,被海水泡着,潮汐每日冲刷。捞起来,凿开,芯子里是软的,像膏,又像凝结的泪。采石人用蚌壳一点点刮下来,放在月光下晒,晒到半干,再磨成细粉,掺了鲛人油——不是传说中的鲛人,是一种大鱼腹内的脂膏——调和,塑形,阴干三年,方成此黛。”

李娘子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将指尖再次凑到鼻前。这一次,她闭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咸涩的清气更浓了,底下的腥甜与幽苦也愈发分明。她忽然觉得,那味道里,似乎还缠着一丝别的——极淡极淡的,类似于琴弦久置后,蒙尘的松香味道,又像是旧书卷在梅雨季节过后,泛出的那种微潮的、带着记忆的气息。

她睁开眼,将黛块轻轻放回匣中,没说话,转身走了。步子依旧稳,背影依旧挺直,可跟了她多年的眼尖之人或许能看出,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颤了一下。

卷二·深宅暗涌

消息却像滴入静水的墨,悄无声息地晕染开来。

不出三日,西市胡商摊上有批价值千金的波斯螺子黛,便成了东西二市贵妇圈里最时兴的谈资。有说那黛画出的眉色,能随天光流转变幻,晨起是远山初醒的朦胧青,午间是烟雨将散的温润灰,到了烛影摇红的夜里,便成了子时最浓的墨,沉沉地压着秋水般的眼波,看一眼便让人心神俱醉。

有说那黛里当真掺了秘法熬制的鲛人泪,不是让人哭的泪,是能让梦成真的泪。画一次眉,当夜枕畔,必能得一场清晰无匹的好梦,梦里能见到心底最想见的那个人,音容笑貌,触手可及,虽知是幻,醒来时枕上泪痕犹湿,那片刻的温存却也值得千金。

还有更玄乎的,压低了声音,在绣阁香闺里窃窃私语。说那卖黛的胡商,灰绿眼睛,虬髯遮面,看人时眼神空茫茫的,不像活人。有那胆大的小贩曾趁收摊时偷偷尾随,眼见他七拐八绕进了南边一条死巷,巷子尽头是堵墙,那人走到墙根,竟直直穿了过去,不见了踪影。定是海里的精怪化了形,拿那浸了邪气的黛,来换人的魂魄精气。

这些话,起初只在婢仆间流传,渐渐便飘进了主子的耳朵。贵妇们将信将疑,却又抵不住那“远山眉”、“梦中人”的诱惑,更兼攀比之心,仿佛谁先用上这稀罕物,谁便能在交际场中拔得头筹。于是,明里暗里,遣人去西市寻那胡商者,络绎不绝。

这些纷扰传闻,飘过高墙,穿过重重回廊,传到宰相府最深处那座精巧绣楼时,已如同隔了层厚厚的纱,模糊了许多,也沉闷了许多。

三小姐裴瑗正坐在后园临水的小榭里。

时值春末,池中荷花尚未打苞,只疏疏立着些嫩绿的新叶,浮在水面,像一枚枚摊开的、濡湿的翡翠。水榭三面开着雕花长窗,此时都支起了半扇,风从水面掠过,带着些许凉意和淡淡的水腥气,拂动她月白衣裙的广袖。

她面前是一面越州进贡的菱花镜,铜质极佳,磨得锃亮,边缘錾着缠枝莲纹,精细繁复。镜中人十七八岁年纪,一张标准的鹅蛋脸,下巴尖巧,肌肤是养尊处优的莹白细腻,在透过窗格的天光里,仿佛上好的羊脂玉,泛着温润的光泽。眉不画而黛,天然一段婉约的弧线;唇不点而朱,是健康的、饱满的妃色。最妙的还是那双眼睛,形状生得好,眼尾微微上挑,本是有些凌厉的凤眼,可因着瞳仁极黑极润,看人时便如含了两汪静谧的春水,波光潋滟里,藏着欲说还休的愁绪。

侍女春杏跪坐在一侧的蒲团上,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雕花妆匣。匣子打开,里面隔成数格,各色胭脂水粉齐备,光是画眉的黛,就有七八种之多:青州产的石黛,色最正,墨黑里透蓝光;太原的铜黛,掺了细铜粉,光下闪烁如星;南诏的螺黛,据说真是螺壳所制,颜色偏青灰,有贝壳的光泽;还有西域来的“青黛”,其实是植物研磨,色淡,但染眉持久……林林总总,皆是闺阁中难得的珍品。

可裴瑗只淡淡瞥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懒懒摆手:“都收了吧,没意思。”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像质地最好的玉簪子,不小心掉在了冰凉的青石板上,脆而凉,余音里带着空茫。

春杏小心地觑着她的脸色,轻声劝道:“小姐,今日……郑国公府递了帖子来,说是府里海棠开了,请各家小姐过府赏花饮宴。夫人一早便吩咐了,让您好生打扮……”

“不去。”裴瑗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转圜的意味,“就说我身子不适,昨夜受了风,头疼。”

春杏咽下了后面的话,默默地开始收拾妆匣。铜镜、玉梳、犀角簪、金步摇、各色花钿……一样样归置整齐,合上匣盖,发出轻微的一声“咔嗒”。她知道小姐这半年都是这样——自去年秋日那场谁也不敢多提的变故之后,小姐就像被抽走了魂魄的精瓷美人,看着依旧完美无瑕,内里却空空荡荡,没了生气。

从前的小姐,是长安城里最明媚娇艳的一朵牡丹。她爱热闹,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宰相府的车马几乎踏遍所有公侯府邸的门槛;她爱漂亮,对妆容衣饰讲究到极致,每日晨起梳妆要耗去大半个时辰,光是眉形,便要试过三五种,或婉约柳叶,或英气剑眉,或时兴的却月眉、分梢眉,总要对着镜子斟酌再三,直到满意,才肯盈盈一笑,翩然出门。

可如今,她闭门不出,谢绝一切邀约,连往年最爱的上元灯会、春日踏青,都借口推脱了。对镜梳妆,更是能省则省,常常是清水净面后,随意绾个髻,脂粉不施,素着一张脸,能在窗前一坐就是一整天。

园子里静极了,只有风穿过竹林发出的、永无止境般的沙沙声,还有池边偶尔响起的一两声蛙鸣,单调而寂寞。裴瑗倚着冰凉的朱漆栏杆,身子微微向外倾,目光落在池中那些疏疏落落的荷叶上,眼神却是空茫茫的,没有焦点。像是透过那些嫩绿的、沾着水珠的叶子,看着别的什么地方,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春杏永远无法触及。

最新小说: 冲喜冲来个鬼老公【1v1偷情强制】 继承一家当铺,我的顾客来自万界 冲喜冲来个鬼老公【1v1 偷情 强制】 一人:异人界来了一位投资大亨 大河之上 谍战:入殓师,挖掘情报不靠潜伏 哀鸿:从捡到翩翩少女开始 奥特:我,海帕杰顿在无奥宇宙! 从遮天开始崩坏时间线 笨蛋美人替嫁后被疯批王爷宠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