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前一天。
杨二进门的时候,太阳刚刚落下西山。
他往桌前一坐,身上像是笼著一层闷气。柠儿捧著茶过去,笑盈盈地喊了声“二哥”,他连眼皮都没抬,手肘一碰便推开茶碗。
这顿晚饭吃得彆扭,满屋子没人说话。杨二用筷子在碗底戳得噹噹响,米粒溅出来也不管。柠儿缩在位子上,时不时偷瞄杨二一眼,再不敢往前凑。春儿也不怎么伸手,只小心翼翼夹自己面前那盘菜。
杨老將军把筷子啪的一搁,就那么看著杨二。
“怎么回事”
杨二拿著筷子,將碗里的米戳得乱七八糟:“没。”
“没什么”杨老將军眼睛一瞪,“甩脸子给谁看”
杨二拧著眉头,话里带出一股子不耐:“……烦不烦,我说没有就没有。”
满桌子没人接话。
碗筷的声音停了,连柠儿都屏著气。
进宝慢慢放下筷子,轻轻拿帕子擦了唇角。
“吃枪药了”
他问的轻,杨二却愣了愣,脸上那股横劲儿慢慢塌下去,臊眉耷眼地低了头。
“……皇上今儿说,五皇子请旨,就藩之后,要我统领五军营。”
进宝皱皱眉。
“陛下没答应”
杨二声音发瓮:“答应了。但陛下不大高兴,说我仪仗排练得不行,这次重阳宴,不让五军营的仪仗兵走阵了,换了神机营来。”
进宝瞭然地点点头。
“五皇子开的这个口。陛下答应了,又不高兴——你说,陛下不高兴的是谁”
杨二抬头看了进宝一眼,又低下去。
进宝嘆口气:“一张一弛,帝王之术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杨二筷子还戳著碗里的米,动作慢下来些。过了半晌,他才闷闷开了口。
“我知道。可、可我宴上也去不得了。”
杨老爷子几乎翻了个白眼,表情像看见自家儿子穿开襠裤上朝:“你还是个娃娃不成,非要凑这个热闹”
杨二脸红脖子粗地要爭辩:“不是——”
不是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了。嘴唇张合,话就堵在那里。
进宝心头一动,像是忽然想到什么。
他咳了咳,目光从杨二脸上滑过去,不轻不重地落一句:
“唉,我们夫人以前跟著宫里一位娘娘。那娘娘说,最烦男子窝里横,生闷气,没本事。”
他顿了顿,眼尾扫了一下怔住的杨二。
“我原先还想,怎么会有男子如此如今看,倒是真有这等性子的。”
杨二急了:“誒,我没有——我没发脾气。”
桌下,春儿的脚尖蹭了蹭进宝。
她筷子尖还杵在嘴角,偏头看过来,眼里像在问什么。进宝脸微微一侧,朝她一眨眼。
春儿立刻接过话去,语气不重不轻:“没发脾气,二哥怎么不吃饭呢”
杨二吭吭哧哧,脖根红了一片:“那不是……天儿太热了。我现在就吃——”
说完,真就大口扒起饭来。
柠儿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露出一个窃窃的笑。
“宋掌柜,懂的真多。”
进宝没什么反应,反倒是春儿一个眼风扫过去,那一瞬,她看清了柠儿眼底一闪而过的探询。
柠儿立刻卡了壳,语无伦次起来“我……我没有別的意思,就是宋掌柜说话,二表哥就、就不生气了。”
春儿软下点脸色,笑了笑:“我知道,吃饭吧。”
柠儿小鸡啄米似的点著头,拿起筷子。
“誒——”
春儿像刚想起来似的,柠儿立刻又把筷子放下。
她从袖口掏出一只绣银线小锦盒,伸著手越过半张桌子,递到柠儿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