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灰棚马车混在京南坊市的人流里,不起眼,却跑得飞快。车轮时不时顛簸一下,车厢跟著摇晃。
街上华灯次第亮起,餛飩摊的热气混著炭火香气飘散开来,与沿街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搅成一片稠稠的、有烟火气的海。
偏天上闷得厉害。头顶的天灰濛濛压著,一口铁锅似的把所有的声音都扣在下头。远处隱隱有什么东西在憋著劲儿。
福子把马鞭甩得啪啪响。
“您是没瞧见——”他侧过半边身子朝车厢里喊,汗珠子顺著下巴往下滴,“我嫂子一个人站那儿,脸白得跟纸似的,可怜见儿的。”
说著又忍不住嘆气。
车厢却里静悄悄的,半点回应都没有。
福子越发著急,一鞭子抽在空中,惊的马跑的愈发快。
“劳驾!借过借过!”
“让一让,您让一让!”
前头行人闻声回头,纷纷往两边避开。人潮竟像被一支桨分开,任由马车钻了过去。
福子探头往前瞟了一眼,嘴皮子翻得飞快:“皇帝不急太监急。换了我,早——”
话没说完,车厢帷幔里挑出一只白底皂靴,正踹在福子屁股上。
“浑说什么,抓紧。”
福子被踹得往前轻轻一栽,伸手在车辕上撑了一把,嘴角却弯上去。
“得嘞。”
他收了话头,手里的鞭子甩得更利索,马蹄声骤然密了起来。
一路往杨府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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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府门前,两盏灯笼高高悬著。马车还没停稳,便有小廝快步迎了出来。
“可是喜福堂的小哥”
“是嘞,我们掌柜请来了。”福子勒住韁绳,马匹打了个响鼻。
那小廝眼睛一亮,忙不迭迎上前,伸手便去掀车帘:“快请快请!”
手伸到一半,却被福子笑呵呵挡了下,他绕到另一侧。
“劳烦小哥。我们掌柜手脚不便,我伺候惯了。”
说著將车帘轻轻掀开,一道墨绿大袍的身影从车厢里弯身出来。
灯火落在进宝脸上,那上半张脸坑坑洼洼的烧痕便再无遮挡。
府门里的人也迎了出来。
杨老將军,杨二,还有那位舅爷。三人显然已等了许久,步子又急又快。
走到门前时,却同时剎了步子。
最先变脸的是舅爷,方才还掛在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像没料到,盼了半天的人竟生著这样一张脸。
杨老將军看清来人,脸上的纹路更是一条一条沉下去。
唯独杨二,他也一怔,眼睛却很快亮起来。可余光扫到老將军,便只敢缩在后头,偷偷朝进宝挤眉弄眼,又做贼似的飞快招招手。
进宝没回应杨二,他静静站著,与杨老將军隔著七八级台阶,一个抬头、一个俯视,眼神像在半空中掰著腕子。
一丝风都没有,灯笼的火苗却莫名晃了一下。
进宝先收回目光,上前利落的行了礼:“喜福堂掌柜宋二牛,见过各位老爷少爷。”
舅爷回过神来,忙笑著走下几阶做出迎客模样。
“宋掌柜一路辛苦。”他语气热络起来,眼睛却飘飘忽忽,始终不敢往进宝那张狰狞的脸上落。
杨二在背后急得跳脚,悄悄捅了一下老將军的腰侧,压低声音催:“爹。”
老將军腮帮子那块肉鼓起来,好一会儿,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进来吧。”
进宝拾阶而上,皂白的靴跨过杨府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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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会客厅,杨老將军没让人坐,也没看茶,就站著问起人来。
“小子,说吧,多少银子肯卖”
说著斜著眼看了著进宝,眼神里像藏著点居高临下的瞭然。
“还是说,你非要自己来一趟,有別的求的”
杨二腾地站起来。
“爹!”
杨老將军却一巴掌拍在他脊背上,想来拍的十分重,让杨二塔似的身子猛地往前一躥。
“滚出去,陪你表妹。”
杨二臊著脸,飞快地瞅了进宝一眼,还是出去了。
厅里安静下来。
进宝只是笑了笑:“老將军说笑了。我来,是有两样东西拿不准,想跟您和舅爷商量商量。若是我说的对了,您就听听。说的不对,我把紫菊追回来呈上便是。”
舅老爷看不懂二人的机锋,却也不敢轻易插嘴,只看著自己的姐夫。
杨老將军这才一扬下巴,有些斑白的鬍鬚一抖,挤出一声:“说。”
进宝笑了笑,声音和缓,仿佛这俩人心里的急一点也烧不到他的衣角,他全做看不见。
“这花是保定府一户富户订了重阳宴家用的。”
话还没说完,杨老將军就插一句。“商贾人家,赔点银子得了,又有什么可商量。”
他看一眼妻弟,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