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一扭身,拐进左侧的宫道,靴底篤篤踏在青砖上渐行渐远。
进宝挽著春儿走得急切,肩上的珠络被顛得叮咚乱响。春儿脚下顿了顿,反手拉住他的胳膊,硬是把他拉慢下来。
她凑到进宝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擦过:“乾爹恼什么人家看你,说明你扮得像。任谁都看不出来,这佳人,竟是以往御前伺候的二等太监。”
进宝的耳廓忽地染上一层红,那红来得快,转眼便漫到了脸颊上。
春儿扯了扯他的袖子,又添了一句,语调里带著明晃晃的笑:“只是要行得端庄些。以免有人看见,这佳人,竟顶著一双这么不秀气的脚。”
她意有所指,眼神慢悠悠地瞄下去,落在进宝裙摆下那双绣花鞋上。漂亮是漂亮,只鞋码比寻常女子大了不知几圈。
进宝闻言,倒真的放慢了步子。只是那话咬得低低的,带著几分咬牙切齿的劲儿:
“护圣夫人如今满肚子坏水儿……只消回去,奴婢替夫人倒一倒才好。”
这话意有所指,像是从耳朵眼儿里灌进去的,一路烧到心口。春儿只觉今日这长街总也踩不实,脚下像陷进了棉花里,使不上半分力气。
膝弯一软,身子微微往下坠,挽著她的进宝稳稳噹噹扶住了。
闷闷的哼笑响在耳畔:“如此做派,原是夫人早盼著了。”
春儿羞得浑身发烫,从脖子根一路烧到额角,连指尖都泛著緋色。那双眼睛里水光瀲灩,像蓄了一汪化不开的春潭,软软地扫了进宝一眼。
“您……您坏。”
吭哧了半天,竟只挤出这样一句叫人愈发脸红的话来。语气是抱怨的,可那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哪里像是责怪,分明是裹了蜜的嗔。
进宝脸上倒是雨过天晴了。方才那层冷冰冰的霜不知何时化得乾乾净净,露出底下那张带著兴味的脸来,嘴角噙著一抹笑。
他觉著挽著的那条手臂越来越沉。春儿脚步虚浮,整个人软塌塌地往他身上倚过来,像是骨头都被那句话抽走了似的。
不知道这丫头脑子里在想什么……
心头燥意来得凶猛,呼地一下燎上来。他生生按住了,嗓子眼儿里清了清,语调稳当下来,换作一副正经模样:
“那御前贴身的胡信,瞧著年轻,我往常也没见过。可见皇帝身边,也没什么贴心人了。”
春儿脸颊还烫著,烧得眼睫都湿漉漉的。她努力让自己从那团乱麻里挣出来,声音还带著些许不稳:
“是了。沈家一倒,永善公公也没了。双喜本已得了陛下的用,如今怕也没了影子。”
一时无话。
只有脚步蹭在青石板上的细微声响,秋日的长街空而长,两侧红墙高高立著,把天夹成窄窄的一条。
春儿扭头,遥遥望向坤寧宫的方向。那一片殿宇重重叠叠,怎么也望不到。
进宝捏捏她的手,掌心乾燥温热,把那点春儿指尖那凉意一点点捂化了。
“杨二不知怎么还没跟来”他有意岔开话。
春儿收回目光,朝他笑了笑:“以往二哥入宫常带著佩刀,如今却也要守规矩了。是有些繁杂,要核对牙牌、对掛牌编號,还得画押签字。”
正说著,西华门的影子已经遥遥在望,朱红的门楼浸在渐渐暗下去的暮色里。
进宝的睫毛垂下去,抬起来时,那双眼睛里已带了笑,语气却端得四平八稳,像个正经贴身丫鬟该说的话:
“那我们先行回去吧。奴婢服侍夫人,早点安歇。”
春儿红著脸,心口却泛起一丝细细的酸涩,好像细麦芒一下下地扎。
“您別自称奴婢。”她低低说。
进宝却笑开了。
“不喜欢”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下去,轻得只够两个人听见,“那乾爹早些哄我们家小春儿休息,好不好”
好不好。
三个字像羽毛拂过心尖。
春儿没说话。
她只低著头走路,发间那支碧璽镶金簪子,在暮光里晃出愈发细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