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沉过丹田,沉到一个当妹妹的忍无可忍的底。
“杨二!”
殿內殿外俱是一静。
“赶紧滚进来吃饭!”
这一声惊世骇俗。江妃手一抖,帕子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比两个小殿下还圆。彩霞和春儿遥遥相覷,大气不敢出。进宝立在门边,嘴角几不可见地牵了一下。
杨二身子一矮,浑像被那声喊砸中了天灵盖。
他嘿嘿笑了起来,黑脸上只见牙,不见眼。身子一转,一溜小跑往殿里窜。门槛上绊了一下,锦盒从怀里滑出半截,他又慌忙按住,嘴里连连应著:
“来了来了!来了来了!”
————
养心殿里,流水似的珍饈摆了满满一桌。一细长脸、白净皮面的內侍立在桌边,年纪轻,不过十七八岁模样,眉目间儘是谨慎。那双执银筷的手微微悬著,布菜动作极为小心。
皇帝只草草吃了几口,象牙箸在碟沿搁出极轻的一声响。
“胡信,撤菜吧。”
皇帝语声沉缓,带著几分倦怠。
胡信微微一怔,垂著的眼皮抬了抬,到底没敢看天顏,只把声音压得又轻又柔:“皇上,近日进得愈发少了,再吃两口吧。”
皇帝没应,只摇摇头。
“朕乏了。”
他沉沉地说了这句,目光落在桌上一角。惯常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暗淡的昏黄。
“撤了吧。”
两个婢女无声地上前,菜碟一只只撤去,银器碰著银器,转瞬便消失在殿门之外。
皇帝起身。
胡信立刻跟上,脚步又快又轻。他心里那根弦绷得紧,他是內务府最不起眼的一个小太监,不知撞了什么大运才能贴身伺候皇上,事事都要小心,事事都要周全,生怕一个字说错、一步路走歪,便从那运道上摔下来,粉身碎骨。
“贵妃那边,如何了。”
胡信躬了躬身,语调轻缓:“一早护圣夫人和杨二將军便入了承乾殿。圣上宽仁,准许节前亲人小聚,听说贵妃娘娘很是欢喜。”
皇帝嘆了口气。
“杨家世代忠良……这些小事,便隨贵妃的心意吧。”
他说得慢,字与字之间像隔著一段看不见的距离。胡信没敢接话,只殷勤地沏了一碗茶捧上来。碧绿的汤色,热气裊裊地升。
皇帝瞄了一眼。
“绿茶苦寒,沏白茶来。”
他语气不重,却让胡信浑身一凛。胡信连连躬下身去,自己乱了阵脚:“哎、哎,奴婢粗陋。”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去唤人换茶。
皇帝没看他。
他望著那一碗还来不及被端走的绿茶,汤色渐渐暗淡下去。他忽然想起一些人。刘德海,一个眼神便能会意;永善,在皇后宫里,也是处处妥帖;还有进宝……
这些名字在心头滚过,只留下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他老了。
这些人,也一个两个,都不在了。
新茶很快换了上来,一线清亮茶汤注入盏中。皇帝端起来,在掌心里转了转,握著那一点点微薄的热。
他缓缓开口:“一会儿,你亲自將杨二將军与护圣夫人送出去,给足体面。”
胡信轻轻应了,旁的一个字也没多说。
窗外,已是一派秋意。只一颗茂密的梧桐树大半绿著,阳光落在上上头还鲜亮,可到底快枯了。皇帝眯著眼看了许久,这样的景色,他已看了六十年。
年年如是,岁岁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