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怕、惊慌。
“怎么了”她轻轻问,手指蹭进进宝捏的死紧的指缝里。他的大檐帽和外衫正杂乱的堆在榻尾,遮不住他身上最细微的颤抖。
“怕……”
进宝只是这样说。
“怕什么”春儿声音轻的不像话,仿佛藏著世界上所有的耐心。
进宝只是胡乱指著,指著自己身上的旧疤,指著自己动不了的手臂,语无伦次的像个丟了东西的孩子。
“没了、空了、我……我……。”
春儿轻轻吻上他的唇,让他把那些自厌的、断续的字句吞了。
她一寸一寸的吻,绷紧的下頜、还抽噎的喉咙,那还红肿的伤痕。仿佛要將那些怕和厌全都替他吞了。
进宝眼前空茫茫,不知什么时候,他左手已搭在了春儿的后颈上,指尖陷进她凉滑的的髮丝里,被缠住似的拿不开。他让她贴著自己,再也没有一丝缝隙。
窗外,斜插过去的枝头上,雏鸟试著张了张翅膀,扑稜稜的飞了过去。
春儿想侧著头去看,又被进宝按回来。不轻不重的嘱咐:“专心些。”
他的声音哑了。
挨的实在太近,春儿已经说不出话了,鼻唇只剩愈发浓郁的沉水香味。
是的,只剩他。
进宝这么想著,下頜不受控制的颤了颤。
他是宋进。
是那个算盘拨得噼啪响的宋掌柜,是春儿暗地里的丈夫,是她的乾爹。
他每想到一个身份,那早就残废了右手,连带著躯干一起欢欣迎起来,像一座水面上的拱桥。
管什么人在覬覦春儿,管自己是不是配得上,春儿就在这里,在他掌心。那大大的,眨巴著瀲灩神采的眼睛里,只有自己的倒影。
进宝吸了吸气,手指捏紧了春儿的髮丝。她的嘴唇有点干,嘴唇起了点皮,刮人。他不知为何想到这一点。
他低下头,淡淡问,像一句最平常的问话。可下頜绷的很紧,细细颤著,像在暗地里较著劲儿。
“渴不渴”
春儿眨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声音闷闷的,像是长在了別的地方。“您渴我倒水。”
她像是真要去倒水,进宝按住了她的动作。右臂竟感觉有了些力气,他伸手去够桌上的素瓷茶盏。
指尖一勾,茶水却滚烫的洒下来。
春儿呛了几声,茶水沾的满脸都是,髮丝湿漉漉的贴著。
她像有点恼了,眼风扫了进宝一眼,只是那一眼里还有些別的繾綣,撒娇似的,让人怕不起来。
“好了,乾爹的不是。”
进宝哄著,左手將人拖著,右手虚虚拢著,將人拢进自己怀里,安安稳稳的放好。
洒出来的茶水也沾湿了自己的袍子,他也不嫌,取了白帕子细细给春儿擦脸,那张小脸皱成一团,像被茶水苦的不轻。
“这茶,有些陈了。不是很好。”
进宝自顾自的说著,声音有点小,手上动作依旧细致。
“你嫌,下次就不要再喝了。”
春儿却摇了摇头,耳垂红的几乎透明。她手搂著进宝的颈子,声音压得细。
“好喝,乾爹给的,都好喝。您看,您好好的呢,没坏。”
进宝伸出伤手,颤著软著,不带什么力道的,摸了摸春儿的后脑。
她却像乳燕归林,自顾自的顺著那点几乎没有的力道,投近那片浓郁的沉水香。
他声音压低了,与那颗埋在他胸口的小脑袋说话,声音像他在外头与伙计说话一般自然。
“赶明……去看看你二哥,他那牙怕是不好长出来了。”
春儿牙齿磨了磨,抗议他在这时候说起杨二。
进宝愉悦的笑了笑,轻轻嘶了一声。
窗外不知何时落雨了,沉甸甸的落在那小雀上,它却不躲。和眼前这姑娘一样傻气。
天边一角却露出太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