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的孩子,混沌了半个月,清醒的片段里记得自己说过很难听的话,但分不清哪些是自己想说的,哪些是别人塞进脑子里的。
他看着顾夕瑶,嘴唇哆嗦了一下。
“母后……”
顾夕瑶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
“嗯。”
承霁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整个人扑进她怀里,攥着她的衣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我说了好多坏话……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控制不住……”
顾夕瑶搂着他,手掌一下一下拍他的背。
她没有哭。
从昨天到现在她一直没有哭过,但这一刻,她的下巴抵在承霁头顶上,闭着的眼睛里终于滑出了一滴泪。
很快就收住了。
“母后知道。不是你的错。”
承霁抽噎着问:“崔先生呢?”
“他不会再来了。”
承霁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我现在不想吃枣泥酥了。”
顾夕瑶的手在他背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拍。
“好,以后不吃了。”
偏殿外面,宋时瑶无声地关上了门。
她退到廊下,看见阿诚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洛阳来的。”阿诚声音压得很低,“裴铮的人盯上许崇文了,他进了洛阳城,但没有去林旭的宅子。”
“去了哪?”
阿诚的表情有些微妙。
“洛阳府衙。他去见了洛阳知府贺文渊。”
宋时瑶愣了一下。
阿诚翻开信的最后一页。
“裴铮查了贺文渊的底,此人表面上和林旭毫无关系,但他的妻子姓周,闺名周令仪。”
“周?”
“周鹤年的嫡孙女。”
承霁哭累了,缩在被子里沉沉睡去。
顾夕瑶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确认他呼吸平稳,才起身走出偏殿。
宋时瑶在廊下等着,递上那封洛阳来的信。
顾夕瑶接过来,站在檐下就拆了。
裴铮的字迹干净,只写了三件事。
第一,许崇文化名周宁,四月十二日傍晚进入洛阳城,未去林旭宅邸,直奔洛阳知府衙门后宅。
第二,洛阳知府贺文渊,建安十九年进士,同年外放洛阳,至今六年。
第三,贺文渊之妻周令仪,周鹤年嫡长子周元白之女,周鹤年的嫡孙女。
顾夕瑶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袖中。
“去备笔墨。”
她回到书房,铺开纸,没有急着写。
周鹤年死了十五年,世人以为他的门生网随着张首辅的清洗早已瓦解。但这个人留下了三重布局。
第一重是明面上的门生,章伯年、崔应廉、范宏远,这些人是盾,挡在最外面,吸引火力。
第二重是暗线上的代理人,许崇文和沈渡,一个经营联络网,一个把棋子亲手送上棋盘。
第三重是血脉。
他把嫡孙女嫁给了洛阳知府。
而洛阳,恰好是林旭闲居之地。
一个知府能做什么?掌城防,管驿道,控粮仓。
林旭在洛阳不是“闲居”,是被养在一张精心编织的网里。
顾夕瑶提笔,在纸上画了一张简图,周鹤年居中,往下分出三条线。左边门生网,中间许崇文与沈渡的暗线,右边贺文渊和周令仪的血脉线,三条线最终汇聚到同一个名字,林旭。
她盯着这张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