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黢黢的缺口,像一张张开的嘴,吞着从外面走进去的人。
陈湛走了进去,穿过几条熟悉的窄巷,拐了两个弯,到了那栋拳场所在的铁皮仓库。
他推门进去,沿着木板楼梯上了二楼,穿过阁楼,到了后面的那条窄廊。
窄廊的尽头,那扇木门。
陈湛敲了两下。
门开了。
吴江龙站在门后,手里还是那根没点的雪茄,嘴角挂着笑,一看来人,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是?“
他上下打量了陈湛两眼,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几秒,完全没有认出来。
昨天站在擂台上的那个人,灰色对襟衫,面容平平无奇,眉眼普通,放在人堆里认不出来的那种脸。
面前这个人,同样是灰色对襟衫,但脸完全不一样了。
五官清晰,轮廓硬朗,眉目之间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度,和昨晚那张脸判若两人。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吴江龙的手不自觉地往腰间摸了一下。
陈湛看了他一眼。
“昨日还见过,不认识了?“
吴江龙愣了一息,脑子转了两圈,猛地反应过来。
“你是……陈湛陈先生?“
陈湛没有回答,在他愣住的瞬间推门而入。
雅室还是昨天那个样子,黄花梨长条桌,紫砂壶白瓷杯,铜炉里的檀香换了新的,烟气细细的往上飘。
昨天吴江龙坐的位置上,换了一个人。
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目宽脸长,颧骨高,眉骨重,一张脸棱角分明,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喝茶,背脊挺得笔直,坐姿里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沉稳。
韩守义。
他听到门口的动静,抬起头来,茶杯端在手里还没放下。
目光落在陈湛脸上的一瞬间,他的手停了。
茶杯悬在半空,没有送到嘴边,也没有放下来,就那么定在那里。
他的神情恍惚了一下。
走进来的这个人,样貌很熟悉。
熟悉到不敢相信。
熟悉到以为自己在做梦。
韩守义愣了片刻,摇了摇头,腾出一只手揉了揉眼睛,再看。
还是那张脸。
没变。
陈湛已经走到了桌前,在对面坐了下来,拿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叫韩守义,对吧?“
声音平淡,像是在叫一个老熟人的名字。
“我还记得你,当时在奉天,熊撼山介绍过你,不过那时候你才二十多岁,刚拜入熊撼山门下不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
“而且你是带师投艺,对吧?有几手家传的功夫,熊撼山看你根骨不错才收了你。“
韩守义一直愣在原地。
茶杯还举在半空,手指微微发颤,茶水晃了两下,险些洒出来。
他听着陈湛一句一句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对,每一个细节都对。
奉天、熊撼山、带师投艺、家传功夫,这些事情,知道的人不多,活着的人里知道的更少。
身后,吴江龙站在门口,一脸茫然。
他不知道自家大哥十几年前的事情,也不知道面前这个人为什么能把韩守义的底细一口气说出来。
“这这…你…你…您…“
韩守义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茶杯磕在桌面上,茶水溅出来一片。
他的话说不利索了,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陈湛的脸。
如果面前这个人真的是当年那个陈湛,他都不敢想。
他可是亲眼见过的。
古往今来,南北武林,天下第一人。
奉天擂台上,陈湛杀日本武人如屠鸡宰狗,一拳一个,打得对面毫无还手之力。
两年时间整合南北武林,成立中华武术联盟,登上盟主之位,甚至得到了当时国民政府的认可。
无论哪一件事,都是惊天动地。
但这还不止。
之后更是东渡日本,捅破了天,至今武林中人提起那件事还要压低声音。
那是活着的传奇。
十几年没有音讯,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不会吧……“韩守义的声音发颤。
“是我。好了,坐下说话。“
陈湛右手虚空往下一压。
韩守义不由自主地坐了下去。
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了,屁股落在椅面上,后背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在了椅子里。
他信了大半。
一般人假扮,即便样貌能做到一模一样,但这份身手、这股气度、说话的语气和神态,完全不可能模仿得来。
那一位,是寻常人能模仿的吗?
韩守义咽了一口口水,双手不自觉地放在了膝盖上,坐姿端正了几分。
“这……您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他冷静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陈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听说你退出中华盟,两边都不站,是吗?“
“你师父怎么说?“
陈湛说的师父,自然是指熊撼山。
韩守义的膝盖一软,砰的一声,直接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了地上。
双膝着地,脊背挺直,一字一顿。
“盟主,此事是经由师父同意的。他同意我来香江发展,给咱们苏派留一条后路。“
陈湛端着茶杯,看着跪在地上的韩守义,没有让他起来。
“哦?他同意你来香江发展?你发展得确实不错。“
顿了一下。
“但昨日吴江龙怎么说的?说你已经退出中华盟,保持中立。“
韩守义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身后的吴江龙听到自己的名字,张嘴想解释。
“我大哥——“
啪。
韩守义猛地转身,一掌拍在吴江龙的胸口上。
吴江龙整个人往后飞退了几步,后背撞在门板上,哐啷一声响,门板都晃了,他弯着腰,捂着胸口,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韩守义。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滚去一边!“
韩守义可是知道眼前这位杀伐果断的程度,再让吴江龙多说半句不该说的话,恐怕命都没了。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