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婶根本顾不上看外头。
锅里那条鱼已经收到了最后一步。
她左手扶锅柄,右手拿铲,轻轻把鱼往边上拨了拨,让汤汁更均匀地挂上去。
酱色一点点压深,锅边咕嘟咕嘟翻着小泡,姜蒜和豆瓣的香气裹着热油翻上来,连灶口火苗都映得发红。
她低头看了一眼。
火候正好。
铲子一收,鱼滑进盘里,汁跟着浇下去,浓亮发红,刚端出锅就引得门边等位的客人跟着偏头看过去。
张勇端着盘从前厅穿过去,稳稳落桌。
修车师傅夹了一块,刚入口便点了点头:“赵婶,今天这个比昨天还入味。”
赵婶隔着后厨窗回了一句:“味道咋样?不错吧?昨天是因为到的那批货鱼小,今天鱼肥!”
修车师傅一边夹进嘴里,一边享受地赞不绝口。
“怪不得,这鱼咋研究的呢?真是绝了!”
前厅笑了一下,笑声混着热气,很快又散在饭香里。
程意是快中午时来的。
她拎着账本上楼,还没走到二楼,便看见楼梯口坐着两个人。
走廊比平时热闹,镇南门口的木牌轻轻晃着。
福来馆那边刚收完一轮桌,鱼头汤的香味还没散尽,两家的味道在楼道里撞到一处,竟也分得清谁是谁。
她站在楼梯拐角停了停。
楼下还有人往上看。
有人看木牌,有人闻味,也有人单纯看见排队便跟着驻足。
她忽然想起半年前的镇南。
门口那盏灯总有一边接触不良,木门一关,走廊就暗下来。
偶尔客少的时候,林晓站在门边往楼下看,一眼能望到巷口。
那时候没人站在这里等。
更没人抬头往上看。
程意收回目光,掀帘进门。
林晓看见她,朝楼梯口偏了偏头,笑着说道:“看见没。”
程意放下账本,也笑了:“看见了。”
“排队了。”
“嗯。”
“像做梦一样。”
程意没立刻接话,只走到柜台后,把账本翻开压平。
纸页被风吹起一个角,她伸手按住,指尖停在纸边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不是做梦,是熬出来的。”
林晓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
后厨里锅铲碰着铁锅,发出一声脆响。
门外有人掀帘进来,又有人端着空碗出去。
小梅端着茶水穿梭其间,脚步比从前稳了不少,围裙角偶尔擦过桌边,却再没碰翻东西。
赵婶站在灶前,额角都是汗。
锅里的鱼下了一轮又一轮,汤汁收干了便添,添完又收,灶里的火一上午没断过。
她手腕酸得发胀,却顾不上歇,只趁换锅的空隙朝前厅看了一眼。
这一眼,她看见门边坐着等位的人,看见桌上快见底的鱼盘,也看见有人吃完起身时,还特意朝木牌看了一眼。
像确认自己没来错地方。
赵婶很快又收回视线,把锅重新架上火。
热油刚下锅,便“滋啦”一声炸开。
香味再次翻了出来,扑向前厅,也扑向门外。
楼梯口那两个等位的人闻见味道,同时抬了头。
谁都没说话,可谁也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