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听见,笑了笑,背着手下楼。
以前这楼只是楼,现在有人站在楼下抬头看。
那,这就不一样了。
赵婶上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楼道里很静,只有楼下粥铺蒸笼掀开的动静,白汽顺着楼梯往上漫,带着发酵面的甜味,湿漉漉贴在墙边。
她一手拎着鱼,一手摸着扶手往上走,脚步在木楼梯上压出轻微的吱呀声。
走到二楼拐角时,她慢慢停住了。
昨晚换的新灯还亮着。
暖黄的灯罩扣在头顶,把整条走廊照得发亮,墙面新刷过,原先发黑的水印都被盖住了,白得发干。
木牌挂在镇南门口,被灯映出一道淡淡的影子,斜斜落在墙上。
风从窗缝钻进来,木牌轻轻晃了一下,撞在墙上。
咚……很轻的一声。
赵婶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她在这条楼道里进进出出这么多年,熟得闭着眼都能摸到后厨。
墙皮哪块翘了,楼梯哪节踩上去响,她都知道。
可今天看着,竟生出一点陌生。
像旧衣裳洗干净晒透了,还是那件衣裳,却明亮得有些不习惯。
她收回视线,把钥匙插进门锁。
木门推开的瞬间,一股鱼腥味扑面出来。
昨晚收摊前剩下的两尾鲫鱼养在后厨木桶里,活了一夜,水腥气混着潮气浮在空气里。
这味道让她一下安心了。
亮归亮,墙归墙,锅也还在。
她把鱼放上案板,生火,添柴。柴火烧起来时噼啪作响,火苗顺着灶膛舔上锅底。
铁锅一点点热透,锅壁开始泛起一层薄白水汽。
张勇来的时候,她已经把第一条鱼刮干净了。
鱼鳞落了一案板,刀锋贴着鱼腹划开,动作稳得像刻在手腕里。
张勇放下菜筐,先没说话,只站门口朝外看了一眼。
“今天白天看着比昨晚还亮。”
赵婶没抬头。
“亮点好,省得你切菜看不见手。”
张勇笑了笑,卷起袖子去洗菜。
水龙头哗啦啦冲着青菜,窗外天色也一点点亮起来。
林晓来的时候,前厅的玻璃上已经落了一层晨光。
她推门进来,第一眼看的不是柜台,是门口那块木牌。
木牌边角还是旧的,甚至有点毛糙,可字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楚。
现烧红烧鱼,鱼汁拌饭香。
她站门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木牌扶正。
木牌不晃了,影子也跟着稳下来。
她忽然想起半年前,镇南门口什么都没有。
招牌旧得发灰,门帘被油烟熏黄,客人来了就进,不来就过。
没人会站在楼下抬头看一眼,更没人会因为一块木牌上楼。
变化像是突然发生的。
可真回头看,又不是突然。
是赵婶一锅一锅烧出来的,是张勇天天守火守出来的,是小梅端盘收桌磨出来的,是程意坐在柜台边一笔一笔记出来的。
最后才变成门口这一块木头。
八点刚过,楼下开始有人声。
卖菜阿姨挑着空担子从楼梯口上来,往镇南门里探了探。
“赵婶,今天鱼到得早?”
“到了。”
“昨天我在市场里都听见你家了。”
赵婶手没停。
“听见啥?”
“听人说,二楼那家红烧鱼香,去晚了还得等。”
赵婶拿刀背把鱼轻轻拍平,案板咚的一声。
“等就等着。”
卖菜阿姨笑了。
“这话你也说得出来。”
“鱼得收汁,急有什么用。”
卖菜阿姨靠着门框往里看。
锅里水汽正往上扑,窗子开了一道缝,蒸汽顺着缝往外跑。
新刷白的墙边已经又凝出一层湿意。
她忽然觉得,这墙刷得再白也没用。
镇南的墙,注定是带味道的。
鱼味、酱味、葱姜味……一天一天熏进去。
擦不掉,也不该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