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梅抬头。
林晓把熟客本翻开,在小许那行后面加了一句:常替陈师傅外带豆腐烧肉;自己吃时未必点豆腐,先问堂食还是外带。
写完,她指给小梅看。
“熟客本先帮你开口,但不能替客人点菜。”
小梅认真点头。
“要先问今天。”
“对,熟客本记的是过去,客人今天坐下,是今天。”
这句话让小梅心里一震。
她立刻拿笔在页边写:本子记过去,客人坐下是今天。
赵婶看见,点头。
“这句好,人今天想吃啥,得今天问。”
张勇也说:“我昨天想吃花卷,今天就想吃面。”
赵婶冷笑。
“你天天都想吃。”
前厅笑了一阵,小梅也跟着笑,可心里把这事记得很牢。
小许那桌吃得很慢。
以前他总是拿了外带就走,今天像是难得能坐下来吃口热饭。
鱼上来后,他先夹了一块,小心挑刺,再喝汤。
林晓给他添水时,他忽然笑道:“其实我来这么多回,还是第一次坐下吃。”
林晓也笑。
“所以今天不能把你当跑腿的。”
小许点头。
“对。”
小梅站在旁边,听见这句,心里有点发酸。
原来本子上写的“小许:外带豆腐烧肉”,只写到了他做过的事,没有写到他这个人。
他不是只会替陈师傅跑腿的人。
他也会有一天自己出来吃饭,自己付钱,自己想吃一份鱼。
这就是林晓说的,不能把人写死。
小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浅蓝抹布,忽然觉得今天这件事比昨天那些规矩都要细。
记住一个人,不等于把他固定住。
真正记住,是知道他可以和昨天不一样。
福来馆那边同一天也出了类似的事。
裁缝铺小妹平时不吃辣,熟客页上写得清清楚楚:不吃辣,小菜清口。
结果她今天带着一个同伴来,点菜时忽然说:“今天想尝尝你们那个带辣的酱菜。”
毛呢外套表弟一听,立刻说:“你不吃辣。”
裁缝铺小妹一愣,随即笑了。
“我是不太吃,又不是一辈子不吃。”
前厅阿姨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毛呢外套表弟意识到自己又说过头了,赶紧改口:“那给你少来一点,先尝。不合口别硬吃。”
裁缝铺小妹点头。
“这还差不多。”
阿姨等人坐下后,低声对毛呢外套表弟说:“别把忌口说成命。”
毛呢外套表弟皱了皱眉。
“啥意思?”
“她以前不吃辣,是习惯。今天想尝一点,是她自己的事。”
“咱提醒可以,不能替她定死。”
毛呢外套表弟沉默一会儿,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拿起熟客本,在裁缝铺小妹那行后面加:平时不吃辣;如想尝辣,先少量提醒。
写完后,他自己看了一遍,忽然觉得这本子确实不能死。
写死了,前厅就会替客人做主。
而前厅最不该做的,就是替客人决定他今天一定还是昨天那个口味。
傍晚,两边这两件事一碰,走廊里又多了一句新话。
是修车师傅总结的。
“你们这熟客本啊,不能当祖宗牌位供着。”
“今天想吃啥,还得问今天的嘴。”
赵婶听了,笑得直拍桌。
“你这话糙是糙,真有理。”
会计大姐正好在场,立刻说:“那你们也别把我写死,我平时爱挑毛病,不代表我每天都挑。”
陈哥看她一眼。
“你确定?”
会计大姐拿筷子指他。
“陈哥,你最近胆子越来越肥。”
小梅在旁边笑,笑完又认真地把修车师傅那句话简化写下来:今天想吃啥,要问今天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