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屏幕上的时间像是在跟她作对,每一分钟都走得极慢,慢到她觉得秒针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她盯着那行时间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在心里数数。
一、二、三……数到六十,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过去了一分钟。
知更鸟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在腿上。
十天。二百四十个系统时。一万四千四百分钟。八十六万四千秒。
她每一天都在想阮清欢。
吃饭的时候想她有没有吃,睡觉的时候想她有没有睡,工作的时候想她会不会在看自己的节目。
她把那些秒拆成更小的单位,拆成分,拆成时,拆成天,拆成每一个她独自走过的清晨和黄昏。然后她发现,不管怎么拆,最后剩下的都是一个名字。
提示音准时准点地响了起来。
不是手机的闹钟,她早就关了所有闹钟。是公园的钟楼,整点报时,老城区特有的那种浑厚的,悠长的钟声,一下一下地敲在空气里,也敲在知更鸟的心上。
这也是阮清欢选择在这里见面的原因。
知更鸟猛地站起来。
奶茶杯在长椅上晃了一下,她没顾上。她的目光越过银杏树的枝干,越过那条铺满落叶的石板小路,越过公园入口那道低矮的铁门。
阮清欢站在那里。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她从人群中走过来,那个时间公园里人不多,所以知更鸟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阮清欢穿过那些人,像穿过一片不需要在意的人海,一步一步地、稳稳地朝她走过来。
这个世界上没有更动人的画面了。
从模糊到清晰,从远到近,从人群中走出来的那个小小的身影,一点一点地放大,一点一点地变得具体。
她看清了阮清欢的头发,被风微微吹起来,几缕碎发在脸侧轻轻飘着。
她看清了阮清欢的眼睛,清澈,明亮,瞳若辉星。
她看清了阮清欢的脸,漂亮,动人,比她记忆中的还要好看。她在笑么?
嘴角是弯的。
那个弧度不大,但知更鸟在很远的地方就看到了。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谁都没有先开口。
知更鸟迈出了第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她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跑起来的,但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她走到阮清欢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半步。
阮清欢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你过来吧,”阮清欢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让阮娘给你开一单方子。”
这是阮清欢对她说的第一句话,那时她还称知更鸟为“知更鸟小姐”,那时她面无表情。
“什么方子?”知更鸟问。
阮清欢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一封……医你心病的方子。”
知更鸟正想说什么,余光扫到阮清欢身后。那里站着两个人。
阮·梅女士。黑塔女士。
在她们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背挺得笔直,知更鸟认识他太久了,久到她能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读出很多东西,他在紧张。
星期日,她的哥哥。
知更鸟看着哥哥,星期日也看着她。
兄妹俩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星期日微微点了一下头。
知更鸟不知道那个头是什么意思,但她从那个动作里读出了一句话:去吧,我在这儿。
阮·梅走上前一步,看着知更鸟,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记得么?”
星期日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上次你从仙舟回来时,带了一封婚书。上面说要你等三年。”
知更鸟点了点头。她当然记得。
那封婚书现在还放在她卧室的抽屉里,和阮清欢送她的宇宙小鸡玩偶放在一起。
三年。
她当时觉得不算什么,三年而已,她等得起。
但后来她发现,她高估了自己。
和阮清欢分开的这十几天,她就已经快要疯了。三年?三年她会死的。
“三年,也太长了些。”星期日说。
语气很平,但知更鸟从那个“太”字里听到了一种东西,不是心疼,是理解。
“现在,不需要了。”阮·梅说。
她从阿阮囊里取出一封崭新的婚书。
纸是浅红色的,像被晚霞染过的、温温柔柔的红。
上面没有写太多的字,只有几行,知更鸟来不及看清写了什么,因为阮·梅已经把婚书递了过来。
“再让你们拖延下去,会拖出病来的。”阮·梅说。
语气还是淡淡的,但知更鸟注意到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点。
知更鸟接过婚书,手指有点抖。
她低下头,看着那封薄薄的信封,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热热的,从胸口一直涌到眼眶。
“嗯。”她说。声音有点哑。
“还有啊,阿阮。”黑塔女士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她看着阮·梅,双手叉腰,语气里有一种亲昵的责怪,“你上次直接就给阮阮订婚了,也不问问她的意见,有你这样做家长的么,也不问问我的意见。”
知更鸟愣了一下。
她看向阮清欢,阮清欢的耳尖是红的。
阮·梅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阮清欢。
她看着阮清欢,那是一个母亲看女儿的眼神,带着一种她很少外露的、柔软的、近乎郑重的认真。
“你愿意么?”阮·梅问。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公园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阮清欢没有回答。
知更鸟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对视着,隔着半步的距离,隔着十几天没有见面的思念,隔着从仙舟到匹诺康尼的漫长时光。
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起来,在她们之间打了个旋,又落下了。
她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阮清欢开口了。
“知更鸟,娶我吧。”
知更鸟看着她,笑了出来。
她走上前,把阮清欢整个人拥进了怀里,像是拥抱住爱人的时光。
……
知更鸟低下头,额头抵着阮清欢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你知道我这些天是怎么过的么?”知更鸟问。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委屈,一点撒娇,一点“你必须补偿我”的赖皮。
阮清欢看着她,眼睛里有光。“知道。”她说。
知更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阮清欢伸出手,轻轻覆在知更鸟的手背上,知更鸟的手是凉的,被她温热的掌心裹住,慢慢变暖。
“因为我也一样。”阮清欢说。
知更鸟看着她,眼眶慢慢地红了。
正要感动,她道:“但是花火和桑博会给我汇报你的近程,会拍照片给我。”
知更鸟:“……”
难怪会把他们留在她身边,原来是有所图谋。
身后的长辈们都忍不住笑了,就连阮·梅女士的嘴角都有了弧度。
阮清欢也想笑,知更鸟握紧了她的手,把那只手拉到自己心口,贴在那里。
“那你要补偿我。”知更鸟说,声音哑哑的。
“好。”阮清欢说,“一辈子的那种。”
知更鸟笑了。她往前倾了最后一厘米,把脸埋进阮清欢的肩窝里。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