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9年1月1日,元旦,晚上十点。
N城的冬天,雪下了一整天,到晚上才停。窗外白茫茫一片,路灯的光映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染成淡淡的橘色。客厅里暖气很足,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安安和星月都睡了,安安的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星月在说梦话,含糊不清地说着“兔子……胡萝卜”。
林凡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半杯红酒。苏晚晴(星)靠在他左边,苏晚星(晴)靠在他右边。茶几上摆着水果和坚果,还有那本厚厚的日记本——第八本了,已经写了小半。
“今天元旦。”林凡说,“又一年了。”
“2039年了。”苏晚晴(星)用的是苏晚晴的身体,但眼神是晚星的,“真快。”
“还记得2009年吗?那时候我们还在上大学。”苏晚星(晴)用的是苏晚星的身体,眼神温柔的,“那时候没想过会变成现在这样。”
“那时候你还不认识我。”林凡说。
“谁说的?2009年你追我姐,我就认识你了。只是你不认识我。”
“我认识。你是‘晚晴的妹妹’,个子小小的,说话很快。”
苏晚星(晴)笑了:“我现在说话也不慢。”
“现在你是姐姐的灵魂,说话慢了。”
苏晚晴(星)在旁边听着,没有插嘴。她看着窗外的雪,忽然说:“你们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什么以后?”林凡问。
“以后,我们老了以后。还有,如果互换永久停止了以后。”
空气安静了几秒。苏晚星(晴)放下手里的茶杯,坐直了身体。林凡也放下了红酒杯。
“想过。”林凡说,“想过很多次。”
“我也是。”苏晚星(晴)说,“但很少说出来。”
“那就趁现在说出来。”苏晚晴(星)说,“今天是元旦,新年第一天。理性地谈谈。”
林凡看了看她们俩,点头:“好。先从我说起。我今年三十六。如果活到八十,还有四十四年。安安今年十二,她四十四岁的时候,五十六。星月十岁,四十四岁的时候,五十四。那时候她们可能也有自己的孩子了。我们三个,都老了。”
苏晚晴(星)接话:“老了以后,身体会出各种毛病。关节疼,血压高,记性差。我们可能走不动了,不能去公园散步,不能去超市买菜。”
“那就在家待着。”苏晚星(晴)说,“在家也可以聊天,看视频,翻日记。”
“谁来做饭?”林凡问。
“我可以做。只要手还能动。”苏晚晴(星)说。
“你做的菜太咸。”苏晚星(晴)说。
“你做的才咸。”
“你做的咸。”
“好了好了。”林凡制止她们,“我们可以轮流做。或者请人做。”
沉默了几秒。苏晚星(晴)轻声说:“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我们中间有人先走了呢?”
空气又安静了。林凡握紧了她的手,也握紧了苏晚晴(星)的手。
“那剩下的人要继续过。”林凡说,“把两个人的日子,过成一个人的。”
“但会很难。”苏晚晴(星)说。
“会的。但要过。因为我们答应过,要一起到老。即使有人先走,活着的人也要好好活着。”
苏晚星(晴)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还有一个问题。”苏晚晴(星)说,“如果互换永久停止了。”
“你觉得会吗?”苏晚星(晴)问。
林凡想了想:“也许它不会再发生了。也许它只是休息得更久。但我们得做好准备——如果它再也不会发生。”
“那我们会怎样?”苏晚星(晴)问。
“不怎样。”林凡说,“日子照常过。你教你的美术,她拍她的照片。我上班,带孩子,做饭。安安和星月长大,离开家,有自己的生活。我们三个,还是我们三个。只是不用再猜谁是谁了。”
苏晚晴(星)摇了摇头:“不会完全不猜。即使不换了,每天早上醒来,我还是会先看自己的手。这个习惯,已经快二十年了。改不掉。”
“我也是。”苏晚星(晴)说。
林凡笑了:“所以即使互换永久停止,你们还是会看手。因为它已经成了你们的一部分。就像我的白头发,拔了还会长。它提醒我,时间在走,但爱没走。”
三人都笑了。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银白色的光。
“还有一个问题。”苏晚晴(星)说,“我们的父母老了。”
苏母今年六十八,苏父七十。林母六十五,林父六十七。他们的身体都不如以前了。苏母去年做了膝盖手术,走路慢了很多。林父的血压一直高,每天吃药。
“我们要照顾他们。”苏晚星(晴)说,“就像他们照顾我们一样。”
“但他们不会同意住过来。”林凡说,“我妈说‘我们还能动,不用你们操心’。”
“那我们就多去看他们。”
“轮流去。每周一家。”
“好。”
安安从房间里走出来,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爸爸,你们在说什么?安安睡不着。”
林凡招手让她过来。安安走到沙发前,挤到苏晚晴(星)和苏晚星(晴)中间,坐下。
“我们在说以后的事。”苏晚晴(星)说。
“什么以后?”
“老了以后。”
安安想了想:“那安安以后会照顾你们。”
“你会有自己的生活。”苏晚星(晴)说。
“那也可以照顾。安安可以周末回来。放假回来。”
星月也跑出来了,抱着兔子,眼睛还眯着。“姐姐,你怎么出来了?”
“睡不着。”
“星月也睡不着。”
星月挤到安安旁边,五个人又挤在一起了。林凡搂着苏晚晴(星),苏晚晴(星)搂着安安,安安搂着星月,星月抱着兔子。苏晚星(晴)坐在最边上,被星月靠着。
“星月,你以后会照顾爸爸妈妈吗?”安安问。
“会。星月照顾妈妈。”星月看着苏晚星(晴),“妈妈是眼睛软软的。小姨是眼睛亮亮的。”
“那你分得清吗?”
“分得清。永远分得清。”
苏晚星(晴)笑了,亲了亲星月的额头。
“爸爸,你们刚才说‘如果互换永久停止了’。”安安忽然说,“安安觉得,不会停止。”
“为什么?”林凡问。
“因为魔法不会消失。它只是休息。就像冬天,树叶落了,春天还会长出来。”
苏晚晴(星)看着安安,眼眶红了。十二岁的女儿,说话越来越像大人了。
“安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了?”
“跟小姨学的。小姨会拍照,也会说话。”
苏晚星(晴)笑了:“我没教过。”
“你平时说话,安安记住了。”
苏晚星(晴)看着她,想起安安小时候,也是这样坐在她怀里,听她讲故事。现在她十二岁了,比她还高——不对,苏晚星(晴)用的是苏晚星的身体,苏晚星身高一米六八,安安一米六二,还差一点。但很快就要超过她了。
“安安,你以后想做什么?”苏晚晴(星)问。
“当老师。安老师。”
“教什么?”
“教语文。因为安安作文写得好。”
“那你会把你的故事讲给学生听吗?”
安安想了想:“会。但不是现在。等他们长大了,能理解了,安安再讲。”
苏晚晴(星)点头。
星月靠在安安身上,已经又睡着了。兔子从她怀里滑下来,安安接住了,放在星月手里。星月下意识地抱紧。
“她睡了。”安安轻声说。
“抱她去房间。”林凡说。
安安把星月背起来,走进卧室。她的动作很轻,像小时候妈妈背她一样。
过了一会儿,安安出来了。
“星月睡了。”
“你也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苏晚晴(星)说。
“好。爸爸、妈妈、小姨,晚安。”
“晚安。”
安安关上门。客厅里又安静了。
苏晚星(晴)翻开日记本,写道:“2039年1月1日,元旦。我们谈了很久。关于未来,关于衰老,关于如果互换永久停止了。安安说‘魔法不会消失,它只是休息’。她十二岁,但有些道理,她早就懂了。她说以后会照顾我们。星月说‘星月分得清,永远分得清’。她们会长大,会离开,但她们的心,会一直在这里。”
苏晚晴(星)接过笔,写道:“今天我们谈到了死。不回避,不害怕。因为知道,即使有人先走,剩下的人也会好好活着。因为活着的人,带着走了的人的爱。”
林凡写道:“安安说‘树叶落了,春天还会长出来’。互换也是。它会回来。即使不回来,我们也记得。记得那些眩晕的瞬间,记得早上醒来先看手的习惯。记得这一切。”
苏晚星(晴)在页脚画了一棵光秃秃的树,旁边画了几片新叶。
晚上十一点,三人躺在床上。苏晚晴(星)睡中间,苏晚星(晴)睡右边,林凡睡左边。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雪地上,又反射到天花板上,整个房间都是淡淡的银白色。
“姐。”苏晚晴(星)说。
“嗯。”
“你说,如果我们真的老了,谁先走?”
苏晚星(晴)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谁先走,都要好好告别。”
“怎么告别?”
“说‘谢谢你陪了我这么久’。说‘我爱你’。说‘你先去那边等我,我过些日子就来’。”
林凡在黑暗中握住她们的手:“我们不会说‘过些日子’这种话。我们会说‘下辈子还在一起’。”
苏晚星(晴)笑了:“你信下辈子?”
“信。因为这辈子已经够不可思议了,下辈子再来一次也没什么。”
“那下辈子,我们还要互换?”
“要。还要互换。”
三人都笑了。
十一点半,房间安静了。苏晚星(晴)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话。死,她不怕。因为死不是结束。那些记忆,那些照片,那些日记,那些视频,都会留下来。安安和星月会记住她们。安安会写进作文,星月会讲给她的孩子听。她们的爱,会一代一代传下去。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苏晚星(晴)被星月的叫声吵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