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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很快。
林梦要离开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太虚山的每一个角落。又像是某种无声的潮,将所有人都推向那个不得不面对的岸。
当天下午,师徒八人齐聚山门下。
春日的阳光透过新绿的枝叶洒落,在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谁随手写下的、无人读懂的诗。
林梦站在最下一级台阶上,黑色的斗篷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是一朵即将飘向远方的云,一片即将汇入大海的帆。
华站在最前面。
她依旧是一身素白的旗袍,红色的发尾在春风中轻轻飘动,像是一簇燃烧了太久、已经学会了沉默的火焰。
赤色的眼眸里映着某个让她心口发紧的身影,那个身影站在光里,站在风里,站在她伸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地方。
林梦前辈……
她开口,声音比往常低了几分,带着某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脆弱的颤抖。那颤抖很轻,像是蝴蝶振翅,却足以在她心湖掀起惊涛骇浪。
你真的要离开吗?
林梦望着她,望着这个几万年前曾并肩作战的战友,望着这个在太虚山巅孤独守望了五百年的仙人,心头微微一酸。
那酸涩来得突然,像是陈年的酒,封得太久,一朝启封,便醉得人措手不及。
是啊。
她走上前,在华面前停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触感单薄,却带着某种让她安心的、熟悉的温度——那是跨越了终焉、跨越了生死、跨越了五万年光阴的,战友的温度。
我要离开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这一离开……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华垂下眼眸。
她知道林梦迟早会离开。
从重逢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位前辈不属于人间,不属于太虚山,不属于任何一方安宁的天地——她属于那片更加辽阔、也更加孤寂的虚空,属于那些她们这些永远无法触及的、更高远的地方。
可知道归知道,心口处传来的钝痛,却真实得让她无法忽视。
几万年前,终焉之战后,她得知林梦没有进入休眠舱,没有随她们一同沉睡。
那时候她以为,这位前辈已经随着前文明一同湮灭。
她伤心了很久,久到在漫长的休眠中,那道身影都未曾从梦境里消散。久到五万年后醒来,她偶尔还会在某个深夜惊醒,下意识地去摸枕边——仿佛那里应该有一双手,有一件外套,有一个会说没事,我在的人。
如今重逢,却又要分离。
没事的,林梦前辈。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指尖却在袖中微微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丝清醒的疼。
林梦望着她,望着她眼底那层拼命维持的淡漠,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还有几分只有她们才懂的、跨越万载的默契。像是看穿了她所有逞强,所有伪装,所有我很好的谎言。
好啦,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她摆了摆手,像是要挥散这凝重的气氛,动作却有些刻意的轻快。
道别的话,也不用说了。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这些。
华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
前文明的时候,林梦就最讨厌离别时的絮絮叨叨。
每次出任务,总是头也不回地走远,只留下一句回来再说,背影潇洒得像是从不回头。
可那时候,她总会回来。
每一次,每一次,无论任务多么凶险,无论敌人多么强大,她总会回来——带着一身伤,带着满不在乎的笑,带着一句哟,还在等呢。
这一次呢?
这一次,她还会回来吗?
行了,林梦转过身,斗篷在风中划出一道弧线,像是一道黑色的虹,时间不多了,我也该走了。
她迈出一步,又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声音从肩后传来,轻得像是在叮嘱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却带着某种让人心头发烫的温柔:
华,记得照顾好自己。
……嗯。
林梦点了点头,终于大步向前。
黑色的身影渐渐融入山道的尽头,被春日的薄雾吞没,被新绿的枝叶遮掩,最终——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像是一滴墨落入水中,像是一颗星坠入深海。
华独自站在原地。
春风拂过,白色的旗袍轻轻飘动,红色的发尾像是凝固的火焰。她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山道,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度,也随着那道身影的离去,缓缓消散。
像是一场漫长的冬,终于降临。
回去吧。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淡漠,不带丝毫波澜。方才那一瞬的柔软、那一瞬的不舍,仿佛从未存在过,像是被风吹散的烟,被水冲散的墨。
是,师父。
七人齐声应道,习惯了她面无表情的神情,习惯了她骤然切换的冷漠。那是五百年来太虚山巅的风霜,是漫长岁月里学会的、保护自己的壳。
可秦素衣走在最后。
她忍不住回头,望着那片林梦消失的方向,眼眶又红了,像只被遗弃的小兽。
好了,素衣。
林朝雨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大师姐特有的、让人安心的沉稳。她伸手揽住少女的肩,掌心温热而有力。
师伯说过她会回来的。
大师姐……
秦素衣望着她,声音里满是不舍,像是要把那个名字刻进心里,师伯真的会回来吗?
林朝雨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林梦临走时那个拉钩的动作,想起她紫色的眼眸里那种让她心口发暖的郑重,想起她说我答应你时,眼底那抹像是承诺了一生的认真。
会的。
她轻声道,像是在说服秦素衣,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更像是在说服某个不敢期待的、藏在心底深处的自己。
走吧。
……好。
八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像是一行被风吹散的字,一段被水冲淡的墨。
太虚山的春风吹过,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像是一场无声的、关于离别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