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梦轻笑出声,那笑声温柔清越,像是山涧流泉击石。
那好。她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院外悠远的天际,声音轻缓如絮,你师父从前啊……是个极腼腆的人。
腼腆?
秦素衣瞪圆了眼眸,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她努力想象师父脸红害羞的模样,却发现脑海中无论如何也拼凑不出那样的画面。
嗯,腼腆。林梦颔首,紫眸中盛满遥远的笑意,我记得初见她时,我……其实比她小几岁。可她一见我便恭恭敬敬地唤,耳尖红得能滴血,连头都不敢抬。
就像……秦素衣思索片刻,忽然眼眸一亮,就像我和六师兄那样?因为六师兄入门早,所以我也得叫他师兄?
是了,便是那般。林梦轻笑,可她比你六师兄严重多了。你六师兄好歹还敢大大咧咧地说话,她那时……连与人对视都不敢。
秦素衣捂着小嘴,眼眸弯成月牙,努力憋着笑意:那师父后来呢?
后来?林梦指尖轻叩桌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后来她渐渐与大家熟络,却仍是那副温吞性子。遇到不公之事,受了委屈,从不声张,只独自隐忍。有人抢了她的功劳,她笑笑便让了;有人背后议论她,她听见了也装作不知。
她说着,语气渐渐沉了下来,眼底浮现一丝心疼。
你师父太善良了,善良到……近乎怯懦。她总怕给人添麻烦,总怕自己的存在成为别人的负担。久而久之,便养成了如今这般没脾气的性子。
秦素衣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她想起师父平日里淡然温和的模样。无论弟子们犯了什么错,师父从不苛责;无论外界如何纷扰,师父始终波澜不惊。她曾以为那是仙人的超脱,如今才恍然——
那或许是万年岁月里,一次次失望、一次次遗忘后,筑起的自我保护。
师伯……她声音轻了下去,带着几分涩然,师父她……是不是很可怜?
林梦沉默片刻。
桂花香浮动,却衬得院落愈发静谧。
素衣,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你师父其实很孤独。她活得太久,久到不得不遗忘许多事。遗忘自己的老师,遗忘并肩的战友,遗忘曾经的过往……甚至,遗忘自己是谁。
秦素衣垂下眼眸,长睫轻颤。
她忽然想起某个月夜,她起夜时路过师父的居所,看见师父独自坐在窗前,望着一轮孤月,背影单薄得像是要融进夜色里。那时她不懂,只以为师父在赏月。
如今想来,那或许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却又什么都抓不住的空茫。
可是!秦素衣猛地抬头,眼眶微红,却强撑着扬起笑意,师父现在有师伯了!师伯回来了,师父就不会再孤单了!
林梦微微一怔。
望着眼前这张稚嫩却真挚的脸庞,她心底某处柔软被轻轻触动,像是冰封的湖面落入一滴温水,漾开细碎的涟漪。
是啊,她轻声道,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我回来了。
秦素衣重重点头,像是完成了某种郑重的承诺。随即她又振奋起来,拽着林梦的衣袖轻轻摇晃:师伯师伯,还有呢?师父以前肯定还有很多趣事吧?您再多说一些!
林梦轻轻抿了口茶,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声音轻缓:趣事……确实很多。
“不过吗?”林梦往秦素衣身后看了看。
不过什么,师伯你快说嘛。秦素衣还想再问。
好了。林梦却轻轻搁下茶杯,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时辰到了,你该走了。
秦素衣一愣,满脸不情愿,可是师伯,我还没听够……
她话未说完,忽然感觉肩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某种熟悉的、让她脊背一僵的压迫感。
秦素衣缓缓、缓缓地转过头。
林朝雨一袭素色青衣,不知何时立在身后。她唇角微微上扬,笑意温和端庄,眼底却藏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山风拂动她的衣袂,猎猎轻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审判。
大、大师姐……秦素衣的声音瞬间弱了下去,像只被拎住后颈的幼猫。
素衣啊,林朝雨开口,嗓音清浅如常,却让秦素衣浑身汗毛倒竖,让师姐好找。
她微微俯身,凑近秦素衣耳畔,语气轻柔得像是在说情话:不好好练功,跑到师伯这儿偷懒。嗯?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危险的意味。
大师姐!不是你想的那样!秦素衣慌忙摆手,小脸涨得通红,我、我只是向师伯讨教剑招!真的!你听我狡辩——不,你听我解释!
不必多说。
林朝雨直起身,不由分说地伸手,一把拎住秦素衣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似的将她提了起来。
大师姐!大师姐快放我下来!秦素衣四肢悬空,胡乱扑腾,却毫无反抗之力,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下次不敢了!
林朝雨无视她的挣扎,对着林梦微微躬身,语气温润恭敬:师伯,弟子先行告退。素衣顽劣,叨扰师伯清修了。
林梦望着这温馨又滑稽的一幕,眼底笑意浓郁,轻轻摆了摆手:去吧,记着……下手轻些。
弟子明白。林朝雨颔首,唇角那抹笑意却让秦素衣心底发凉。
明白什么?明白下手多重才合适吗?!
大师姐——!快放我下来——!
秦素衣的哀嚎声渐渐远去,被山风揉碎在桂花香里。
林梦独自坐在院中,望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青石小径尽头。林朝雨步履从容,秦素衣在她手中徒劳挣扎,像是一幅鲜活的、充满烟火气的画卷。
她轻轻摇了摇头,重新端起茶杯。
茶汤已凉,她却不在意,浅浅抿了一口。
年轻真好啊……
低低的喟叹落在风中,带着跨越万古的温柔与艳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