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坐直了身体,抚平了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柔和。
“既然皇上已下旨意,本宫自然遵从。敬嫔性子稳重,资历也深,协理宫务,想来是能胜任的。”
她看向剪秋,吩咐道,“下午,你去请敬嫔来景仁宫一趟。协理宫务,千头万绪,本宫有些话,需得当面交代给她,也免得她初初接手,摸不着头绪,出了纰漏。”
“是,奴婢明白。”剪秋连忙应下,又示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宫女,“还不快把地上收拾干净!”
宫女们手忙脚乱地取来工具,将碎瓷片和茶渍清理干净,又用干布反复擦拭,生怕留下一点痕迹,触怒犹在盛怒边缘的主子。
然而,地上的狼藉刚刚收拾停当,殿外便传来通传:
“皇上驾到——!”
皇后神色一凛,迅速调整了表情,那片刻前的阴沉与怒意已荡然无存,换上的是无懈可击的端庄温婉。
她起身,理了理鬓发与衣襟,带着剪秋等人迎至殿门。
皇上大步走了进来,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后盈盈下拜。
“起来吧。”皇上虚扶了一下,径自走到上首坐下。
“皇上这个时候过来,可用过午膳了?若还未用,臣妾这就吩咐小厨房准备些清爽可口的。”
皇后跟着走近,语气关切体贴,仿佛刚才那场雷霆之怒从未发生。
“不必了,朕用过了。”
皇上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皇后脸上,开门见山,“朕来,是跟你说去圆明园的事。夏日将至,宫里难免闷热,今年还是照旧去园子里避暑。一应筹备事宜,就由你和敬嫔着手安排吧。”
皇后心中一紧,面上却笑意更盛,温顺地应道:“是,臣妾遵旨。园子里的宫室、用度、随行人员,臣妾就按往年的旧例吩咐下去筹备,定会安排妥当,不让皇上费心。”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试探:“只是……不知今年随驾去圆明园的人选,皇上心中可有安排?臣妾也好提前着内务府预备各宫的住处与用度。”
这才是关键。
谁能去圆明园,某种程度上,代表着谁仍在圣心眷顾之列。
至少,是未被遗忘的。
皇上闻言,略一沉吟,道:“就贵人以上位分的随驾吧。人数不宜过多,园子里也清静些。”
贵人以上?皇后心思急转。
如今宫中,贵人以上的妃嫔不算多。
只是,那刚刚被降为答应的甄嬛,自然是不够格的。
皇后摸不准皇上对甄嬛是否还有旧情,亦或此次贬斥已是厌弃至极。
她斟酌着词句,脸上的笑容依旧和善得体,话却说得迂回:“皇上体恤,园子里确是人少些清净。只是……今年新进宫的妹妹们,有好几位还未曾见过圆明园的景致呢,怕是心里都盼着。”
皇后一边说,一边小心地观察着皇上的神色。
然而,皇上脸上并无半分波动,仿佛根本没听出她话中的试探,只是接着自己先前的话,平静地补充道:“太后年事已高,不喜路途奔波与园中喧嚣。今年,就让敬嫔留在宫中吧,一来协理宫务,二来,也好就近在寿康宫侍奉太后,以尽孝心。”
此言一出,皇后心中更是疑窦丛生。
让敬嫔留在宫里?
这安排着实古怪。
敬嫔刚得了协理之权,正是该随驾前往、在皇上面前彰显能力、稳固地位的时候,却偏偏被留下伺候太后?
说是“尽孝”,可谁不知道太后身边自有妥帖人伺候,何需一个刚刚掌权的妃嫔专程留下?
皇后的思绪一时有些混乱。
“是,臣妾明白了。”皇后压下满腹疑虑,不再多问,只低眉顺目地应下。
皇上“嗯”了一声,似乎对此事已交代完毕,起身道:“前朝还有事,朕先回了。筹备之事,你与敬嫔多费心。”
“臣妾恭送皇上。”皇后连忙起身相送。
皇后站在殿门口,目送着皇上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而复杂的神色。
她回到殿内,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