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国寺的僧人进宫祈福那日,天公作美,万里无云。
清晨的阳光从东边洒下来,将整座皇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宫人们天不亮就开始忙碌,清扫宫道、铺设蒲团、摆放香炉,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钦天监选定的吉时在辰时三刻,在此之前,一切都要准备妥当。
宁纾在启祥宫里待得实在无聊。
她已经“病”了好些日子了,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寝殿、偏殿和廊下那几盆花之间。
芬儿把她的饮食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每日的药按时煎好端到她面前,盯着她喝完才肯走。
今日难得有这样一个热闹的场面,宁纾自然不想错过。
“芬儿,”她放下手中的书,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替我更衣,本宫要去看看僧人祈福。”
芬儿愣了一下,有些犹豫地道:“娘娘,您的身子还没大好呢,太医说要静养……”
“静养静养,再养下去本宫就要发霉了。”
宁纾坐起身来,语气不容置疑,“去更衣,外面热闹,本宫出去透透气,对身子也好。”
芬儿见她态度坚决,不敢再多劝,连忙去准备衣裳。
宁纾换了一身浅碧色的旗装,头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兰簪,妆容淡雅,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倒也符合她“大病初愈”的人设。
祈福的场子设在中正殿。
宁纾到的时候,场面已经颇为壮观了。
上千名僧人按照某种特定的阵法排列,整整齐齐地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双目微闭,嘴唇翕动,诵经声如潮水般此起彼伏,在广场上空回荡。
那声音低沉而浑厚,像是一阵从远古传来的风,吹过人的耳畔,也吹进人的心里。
阳光从天上洒下来,金色的光芒落在僧人们的身上,仿佛为每一人都镀上了一层金光。
宁纾站在广场的边缘,看着那壮观的场面,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感叹。
她在末世里见过太多的死亡和绝望,那些日子,信仰是奢侈品,活着才是唯一的信条。
如今站在这诵经声中,听着那些古老的经文在耳边回荡,她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沉静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抚摸着。
那些积攒在心底的焦虑和不安,都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芬儿,”宁纾转头吩咐道,“去取些香来,本宫也去上炷香。”
芬儿应了一声,很快便取来了三炷香,点燃了递给宁纾。
宁纾接过香,走到佛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后将香插入香炉之中。
香烟袅袅升起,在阳光中化作一缕缕淡蓝色的雾,飘散在空气中。
皇后自然也来了。
她穿着一身绛红色的旗装,头戴点翠凤钗,妆容精致得体,周身透着一股母仪天下的气度。
她的身后跟着几个宫女太监,手里捧着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好几本佛经。
皇后走到佛前,亲手将那些佛经供奉在供桌上,然后接过香,拜了三拜。
她的动作优雅从容,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一样。
那些佛经是她亲手抄写的。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皇后在抄经这件事上从不马虎,她知道皇上看重这些,也知道这些都是能摆在明面上给人看的东西。
不多时,另一侧也有了动静。
是华妃。
因着祈福的日子特殊,皇上特旨免了她的禁足,允许她今日出来。
华妃穿着一身湖蓝色的旗装,妆容艳丽,走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她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但眼底的那层阴翳还在,像是乌云遮住了太阳,怎么都散不开。
华妃一走进广场,目光便急切地搜寻着皇上的身影。
当她看见皇上站在佛前,正与一位年长的僧人说话时,一股酸涩直冲鼻尖,视线瞬间模糊了。
她在翊坤宫被关了这些日子,日日盼着能见皇上一面,可皇上一次都没有来过。
她派人去请,请不动;她让人递话,递不到。
皇上像是把她忘了一样。
如今终于见到了,她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一下子就松了。
华妃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的哽咽,快步走到皇上面前,施施然行了一礼,声音轻柔得不像她平日里的模样,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皇上转过头,看见是华妃,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就这一个“嗯”字,却让华妃心头那沉甸甸的委屈与酸楚,奇迹般地得到了片刻的安抚。
皇上回应她了,没有不理她,没有让她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