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里,苏培盛垂手侍立,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不敢抬手去擦。
皇上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目光却落在虚空处,半晌没有翻动一页。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答,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查清楚了?”良久,皇上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苏培盛躬身,声音更低了三分。
“回皇上,奴才仔细查过了。昨夜用来遮挡视线的,就是最寻常的棉布,宫里各司各处,包括各位小主的宫里,几乎都用这个,实在……无从查起。”
“那布料的边缘,可有特殊之处?针脚、线迹,或是染了什么气味?”皇上将奏折放下,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叩击。
苏培盛的头垂得更低。
“奴才也想到了,已让内务府有经验的嬷嬷验看过。那布料是浆洗过的,很干净,针脚也是最普通的平针,线是寻常棉线,无甚特别。也……也并无特殊气味。”
他顿了顿,补充道,“奴才也派人暗中查访了最近各宫领用、损耗布匹的记录,同样没有发现异常。这种棉布用量太大,出入库记录繁杂,一两匹的差异,很难查证。”
皇上没有再追问布料的事,转而道:“那几个抬轿的太监,小厦子审得如何?”
“小厦子来回话了。”苏培盛稍微松了口气,这件事总算还有点线索。
“那几个太监吓得不轻,有两个发了高热,说的都是胡话。另外几个,倒是众口一词,说……说在丽嫔娘娘下轿之前,确实听到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还……还夹杂着一点人的痛呼声,只是当时雨大,那声音又短促,他们自己也吓坏了,不敢确定。”
“重物落地?人的呼声?”皇上眼神锐利起来,“也就是说,在那‘鬼影’出现之时,可能有人,或者有东西,从高处掉下来了?”
“是……那些太监是这么说的。”苏培盛谨慎道,“但问他们具体位置、方向,又都说不清,只说大概在回廊那头,黑乎乎的,又有雨雾,实在看不清。”
皇上沉默片刻,手指的叩击声停了。“苏培盛。”
“奴才在。”
“你暗中派人,给朕仔细查访。”
皇上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就从各宫各处的太监宫女查起,特别是那些在御花园、翊坤宫附近当差的。看看这几日,有没有人告假,有没有人突然受伤,尤其是……腿脚不便,或是身上带伤的。动作要快,也要隐蔽,不要打草惊蛇。”
苏培盛心头一凛,皇上这是怀疑那“鬼”是人扮的,而且可能因此受了伤!
他连忙应道:“嗻!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办,定会小心行事,绝不惊动旁人。”
皇上挥了挥手,苏培盛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皇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那夜雨中诡异飘忽的影子,宁纾苍白惊惶的脸,还有那声凄厉的、仿佛能穿透雨幕的呜咽,再次浮现在眼前。
是有人装神弄鬼,意图惊吓妃嫔,扰乱宫闱。
这一点,皇上几乎可以确定。
但目的是什么?
是针对宁纾?
还是针对翊坤宫的华妃?
亦或是……两者皆有?
宁纾……想到她,皇上心中那股戾气稍稍平息,转而升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那日在自己怀中颤抖晕厥的模样,实在可怜。
醒来后,也是怯生生的,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罢了,她也是无端被卷入这场风波。
皇上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天色已近黄昏,该去用晚膳了。
“摆驾启祥宫。”
……
启祥宫里,药香混合着淡淡的果香,弥漫在寝殿之中。
宁纾半倚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杏子红的锦被,长发未绾,松松披在身后,衬得一张脸愈发小巧苍白。
她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目光怔怔地望着窗外渐落的日头发呆,倒真是一副病弱静养、神思不属的模样。
芬儿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娘娘,皇上驾到,快到宫门口了。”
宁纾“嗯”了一声,懒懒地放下书卷,由着芬儿扶她坐正些,又拿过一件外衫给她披上。
刚收拾停当,外头便传来请安和脚步声。
皇上走进来,身上还带着些春日黄昏的微凉气息。
他挥手免了宁纾的礼,走到榻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还好,不烧了。今日感觉如何?药可按时喝了?”他问,语气是罕见的温和。
宁纾微微垂下眼睫,轻声细语:“谢皇上关心,臣妾好多了。药都喝了,就是嘴里发苦,没什么胃口。”
“那晚膳朕陪你用些清淡的,开开胃。”皇上道,又看了一眼她身上的单薄衣衫,“虽入了春,早晚风还凉,你病着,更要仔细些。”
晚膳果然依言安排得清淡精致,几样小菜,一碗碧粳米粥,一盅炖得奶白的鲫鱼汤。
皇上竟也陪着用了些清粥,席间不时给宁纾布菜,虽话不多,但态度温和。
用过晚膳,宫人撤下碗碟,奉上清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