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人打过来了?
瓦桥关,那座号称铁门的雄关,破了?
李重进……那个赵匡胤的亲信,手握重兵的节度使,就这么没了?
恐慌,绝望,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大殿。
“怎么办……天亡我大周啊!这可怎么办啊!”
“快!快去请赵点检!只有赵点检能救我们了!”
“对对对!快去请赵点检出山!他是我们的擎天玉柱啊!”
群龙无首的朝臣们,在巨大的亡国恐惧面前,下意识地想起了那个他们唯一可以依靠的身影。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甲叶碰撞,铿锵有力。
告病的赵匡胤,来了。
他身穿一副完整的玄铁山文甲,腰悬宝剑,在一众同样披挂整齐的将领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凝重、悲痛与忧虑,双眼布满血丝,仿佛一夜未眠。
对着龙椅猛地一拱手,声如洪钟。
“陛下,臣来迟了!”
“臣在家中养病,惊闻北境有变,心急如焚,五内俱裂!”
“李重进将军与臣情同手足,竟遭此厄难!臣恨不能以身代之!”
他说着,虎目含泪,竟真的哽咽起来。
“国难当头,臣病体未愈,亦不敢苟安!”
“请陛下下旨,臣愿即刻领兵,北上迎敌,与契丹贼寇决一死战!”
他的声音,洪亮、坚定、悲壮。
像一剂强心针,瞬间安抚了所有慌乱的官员。
“赵点检来了!我们有救了!”
丞相范质第一个老泪纵横地站出来,大声疾呼。
“请陛下即刻下旨,命赵点检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统领全国兵马,抗击外敌!”
满朝文武,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请陛下下旨!”
声震寰宇,仿佛能将殿顶的琉璃瓦都震落下来。
龙椅上的柴宗训,看着下方那张忠心耿耿、大义凛然的脸,只觉得一阵阵的恶心与冰冷的恨意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顾远老师的话。
“他们会演一出戏,一出天衣无缝的戏。”
“您要做的,就是安安静静地看戏,然后,在他们最得意的时候,准许他们想要的一切。”
柴宗训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恐惧和憎恶都死死压在心底。
他用一种因极力控制而显得有些颤抖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准……准奏。”
“朕……朕命赵点检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总领全国兵马,即刻出征,不得有误!”
“臣,遵旨!”
赵匡胤眼中闪过一丝一闪即逝的得意精光,但脸上依旧是一副大义凛然、受命于危难的悲壮模样。
“臣在此立誓,不破契丹,誓不还朝!”
说完,他猛地转身。
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在一片大帅威武的颂扬声中,大步离去。
那背影,在满朝文武的眼中,是如此的高大,如此的伟岸。
宛如一尊降世的救世主。
没有人注意到,垂帘后的符太后,双手死死地攥着凤椅的扶手。
长长的指甲已经嵌进了木头里,指节因用力而惨白。
也没有人注意到,龙椅上的小皇帝,在低下头的那一刻,眼中闪过的,是那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冰冷刺骨的恨意。
更没有人知道。
就在赵匡胤转身,意气风发地踏出金銮殿的那一刻。
福宁殿的最高处,那座平日里鲜有人至的观星台上。
一个瘦弱的、穿着最普通灰色内侍服的身影,正凭栏而立。
他将金銮殿内外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北风猎猎,吹动了他宽大的衣袖,让他看起来像一只随时会乘风而去的孤鸟。
顾远看着赵匡胤那被无数人簇拥着、奔赴荣耀的背影。
又看了看脚下那座被自己亲手撕开一道道伤疤的城市。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邃的眸子里,只有一片冰封的死寂。
“戏,开场了。”
他迎着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风,将他的声音吹散。
也带来了远处街道上,那持续不断的、沉闷的挖掘声。
那声音,在旁人听来是噪音,是混乱。
但在他的耳中……
却是这世间最美妙的,送葬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