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简直是天大的羞辱!
“对。”
顾远的竹竿没有理会他的震惊,又如鬼魅般在沙盘上另外几个地方游走,最终停在几座宫门和衙门口。
“除了朱雀大街,还有这里,这里,和这里……”
“皇宫的宣德门、左掖门外,以及三司、兵部、御史台,这些重要官署衙门门口的街道,全部都要修。”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穿透力。
“工程所需的石料、木材,军备司会连夜调拨。”
“你的人,今夜子时就换上便装,混入工匠队伍。”
“天亮号令一响,立刻动手。”
“我要你告诉他们,这不是劳役,这是战斗!”
韩通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再迟钝,此刻也嗅到了那股浓烈到刺鼻的血腥味。
这不是修路。
这分明是在……构筑工事!
在天子脚下,在开封城的心脏地带,构筑一道道用于巷战的死亡防线!
一个疯狂到让他浑身汗毛倒竖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顾学士,您……您这是要……”
“韩将军。”
顾远打断了他,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却字字诛心。
“赵匡胤若反,大军围城,你觉得,凭我们手里这点人,守得住吗?”
韩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守不住。”他艰涩地吐出三个字。
“守不住,城破之后,陛下会如何?太后会如何?你我,还有那些不愿附逆的忠臣,又会如何?”
顾远步步紧逼,声音愈发冰冷。
“是束手就擒,引颈就戮,还是……拉着他一起,在这座城里,燃起一场焚尽一切的大火?”
韩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不是宋琪,他戎马一生。
顾远话音刚落,他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一幅完整的、地狱般的战争绘卷。
以壕沟阻断骑兵冲锋,以街垒分割步卒阵型,神臂弩手在被清空的屋顶点燃火箭,将一条条街道变成死亡的火巷……
这不是防御。
这是屠杀!
是同归于尽!
“可……可这会死多少人?满城百姓……”韩通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痛苦的挣扎。
“百姓?”
顾远笑了,那笑意残忍得让韩通不寒而栗。
“城破之日,赵匡胤的骄兵悍将入城,你觉得他们会放过百姓吗?”
“与其让他们在屈辱中被屠戮,不如让他们,成为我大周朝……最后的,也是最悲壮的一道防线。”
“韩将军,”顾远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严厉,“你还记得,你在静心茶舍,对我发的誓吗?”
韩通身体猛地一震。
他记得。
那一句句发自肺腑的誓言,此刻如烙铁般灼烧着他的灵魂。
“愿为学士马前卒,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很好。”
顾远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座冰冷的沙盘上。
“我不需要你上刀山,也不需要你下火海。”
“我只需要你,在天亮之后,把这几条沟,给我挖好。”
“用最快的速度,用最狠的手段。”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威逼也好,利诱也罢。”
“天黑之前,我必须要看到,这些街道,变成一道道让所有骑兵都望而却步的鸿沟。”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神魔般的、让人无法抗拒的绝对意志。
韩通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小的少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顾远这是要……埋葬这座城。
用一道道壕沟,用一座座街垒,用数十万百姓的血肉,把这座冠绝天下的繁华都城,变成一座为赵匡胤准备的,巨大的、华丽的坟墓!
而坟墓里要埋葬的,是赵匡胤的野心,是他所谓的天命,是这个武夫当国的操蛋时代!
韩通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吸尽了他胸腔里所有的空气。
再睁开时,他眼中的挣扎与痛苦已然褪去。
只剩下一种被逼入绝境的、属于军人的决绝与疯狂。
他猛地后退一步,单膝重重跪地!
甲叶与地砖碰撞,发出“铿”的一声脆响,声如洪钟。
“末将,领死命!”
顾远点了点头,没有再看他,仿佛他只是一个执行命令的工具。
他的目光,穿透了沙盘,穿透了宫墙,看到了明日即将血流成河的街道,看到了那支即将踏入陷阱的骄横大军。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笑意。
“赵匡胤。”
“你以为,你的对手只是一个被你逼入绝境的孤臣吗?”
“不。”
“你的对手,是这座城。”
“是我为你精心准备的,一座名为开封的……人间地狱。”
他拿起那根细长的竹竿,在沙盘的正中央,从南至北,决绝地,一划到底。
仿佛是执笔者,为这座即将毁灭的城市,画上了第一道触目惊心的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