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沙盘室。
烛火摇曳,光影幢幢。
室内那座巨大的沙盘,宛如一头蛰伏于黑暗中的巨兽。
沙盘,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它不再是推演天下大势的山川河流。
而是以一种令人心悸的精度,完美复刻成了开封城的模样。
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桥梁,甚至每一条阴暗的沟渠,都在这方寸之间纤毫毕现。
顾远一袭灰衣,静立于沙盘前。
他手中握着一根细长的竹竿,神情比殿外的寒夜更加冰冷。
他身边,站着新上任的军备司主官,宋琪。
一个被他从户部故纸堆里,亲手挖出来的死理派账房先生。
而在宋琪身后,还站着一个魁梧的身影。
韩通。
这位刚刚官复原职、重掌兵权的老将,此刻正紧锁眉头。
他困惑地打量着沙盘,又看看那个比他孙子还小的少年学士。
他不明白,这深更半夜,顾学士将他从热被窝里紧急召来,对着这个小孩子的玩具枯站半天,究竟意欲何为。
“顾学士,夜深露重,您叫末将前来,不知所为何事?”韩通终于按捺不住,沉声问道。
顾远没有立刻回答他。
他用手中的竹竿,在沙盘中央那条最宽阔的街道上,轻轻划了一下。
那动作,犹如手术刀划开创口,精准而冷酷。
“宋大人。”
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条街,是朱雀大街,开封城的中轴线,长三里,宽百步。对吗?”
宋琪下意识地扶了扶老花镜,低头飞快扫了一眼图纸,用一种偏执的严谨,一丝不苟地回答:
“回学士,数据有误。”
“准确的说,是长三里又二十七步,宽一百零三步。”
“街道两侧,共有官署二十三座,商铺一百七十二家,民居三百一十四户,常住人口逾万人。”
顾远点了点头,对这个精确到个位数的回答非常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种能将人命也量化为数字的绝对理智。
“很好。”
话音未落,顾远的竹竿,又在朱雀大街的几个关键节点上,重重地点了点。
笃笃声,像敲在人心上的丧钟。
“明日一早,你以军备司的名义,调集工部所有工匠,在这几个位置,给我挖下去。”
“挖?”
宋琪和韩通同时一愣。
宋琪更是大惊失色,急忙道:“学士,这是何意?朱雀大街乃是天子御道,国之脸面,岂能……岂能随意挖掘?”
“不是随意挖掘。”
顾远淡淡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修缮。”
“理由我都替你想好了,就说地下水道年久淤塞,需紧急疏通,以防来年雨季内涝,危及京城百姓。”
宋琪稍稍松了口气。
可还没等他气顺,顾远的下一句话,就让他如坠冰窟。
“挖多深?”
“三尺宽,一丈深。”
“一丈!”
这一次,宋琪和韩通同时惊呼出声,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一丈!
三米多深!
这哪里是疏通水道?
这分明是在平地之上,生生挖出一条护城河!
这要是挖下去,整条繁华鼎盛的朱雀大街,顷刻间就会变成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顾学士!万万不可啊!”宋琪急得满头大汗,声音都在发颤,“此举形同于自断经脉,必会引起朝野震动,天下哗然!御史台的弹劾奏疏能把福宁殿的屋顶都给掀了!”
顾远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冷,冷得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像高居九天的神祇,在俯瞰一只惊慌失措的蝼蚁。
“宋大人,你只需要记住两件事。”
“第一,你是我提拔上来的。”
“第二,你的命令,来自于我,也来自于陛下。”
“至于御史台那边,”顾远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他们的奏疏能不能递上来,还是个未知数。”
“你,只管执行。”
那冰冷的目光像一把刀,瞬间刺穿了宋琪所有的勇气和原则。
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不敢再多言,只能躬身深深一揖,颤声道:“是,下官……遵命。”
顾远这才将目光转向一旁早已面色凝重的韩通。
“韩将军。”
“末将在。”
“工部的那些工匠,手脚太慢,人心也不可靠。”
“挖沟的主力,我需要你的人来做。”
“我的人?”
韩通彻底懵了。
他手下的,可都是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百战精锐,是见过血的杀人机器!
让他们脱下铠甲,拿起铁锹去当挖土的民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