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正浠脸上的笑意不变，又往前凑了半步，语气依旧平和，像是拉家常一样，继续问道：“那这些矿点设计年产能是多少？”
中年矿工这会儿脑子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之前背了两天的标准答案全忘了，下意识就脱口而出：“大......大概两万吨左右……”
这话一出口，何安玉的腿都软了，差点直接栽倒在地。
任正浠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依旧看着中年矿工，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淡淡问道：“两万吨的产能，那技改项目竣工验收了吗？”
中年矿工瞬间愣住了，眼神再次慌慌张张地瞄向何安玉，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何安玉站在那，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后背的衬衫被冷汗浸透，紧紧地贴在了身上，只能拼命给中年矿工使眼色，却一句话都不敢插，这种场合，他越是插嘴，越是显得心虚。
看到中年矿工站在那不出声，任正浠的目光缓缓从他身上移开，扫过脸色惨白的何安玉，最终落在了张鑫起身上，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我记得国家去年就专门下文，要求关停所有年产3万吨以下的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的小煤矿，严禁以技改的名义，变相保留非法矿点。这些矿点的产能仅有两万吨，技改方案，是哪里批的？”
这话直击要害，现场死一般沉寂，只剩矿区风机轰鸣与热风掠过山坡的声响。
又过了十几秒，矿工才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低着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这……这我就不清楚了，都是……都是区里领导定的，让我们……让我们别多问。”
这句话一出口，现场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张鑫起的脸，白得像纸一样，双腿都忍不住微微发颤。
他千算万算，把考察路线、汇报材料、应答口径全都安排得天衣无缝，偏偏栽在一个普通矿工身上。
更没想到任正浠目光如此锐利，一眼就盯住荒坡上不起眼的小井口，随口三两句，便撕开了精心伪装的面具。
任正浠转向何安玉，神色严肃：“何矿长，这些技改矿点验收了吗？采矿许可证、安全生产许可证、煤炭生产许可证是否齐全有效？”
何安玉声音发颤，几乎站不稳：“还......还没验收，证件……正在办，但……确实是经区里批准的。”
任正浠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张鑫起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张区长，国家三令五申关停小煤矿，严禁借技改搞非法生产。请问峰岭区为何明知违规，仍批准这类矿点存在？”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狠狠砸在了张鑫起的心上。
张鑫起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半天，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些所谓“技改矿点”，根本是国家明令取缔的非法小煤窑，无合规审批、无安全保障、无达标产能，所谓技改，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实则乱采滥挖，甚至越界侵吞国有矿资源。
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区委书记梁俊斌一手拍板，区委常委会只是走个过场，在峰岭区经营十四年的梁俊斌，说一不二，无人敢反对。
可现在，当着任正浠的面，当着市、区两级所有部门负责人的面，他总不能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梁俊斌身上。
周围区干部纷纷低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生怕引火烧身。
足足半分钟，张鑫起才硬着头皮上前一步，低着头，声音干涩沙哑：“任市长，峰岭区情况特殊，这些矿点有几十年历史，牵扯到周边几百户村民的生计，遗留问题复杂……这事，是区委常委会集体研究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