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里传来的忙音还在耳边萦绕,黄志明握着座机听筒的手,却迟迟没有放下。
客厅里的落地灯暖黄的光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周身的寒意。
他缓缓放下听筒,指节因为长时间的用力,已经泛出了青白。
冯彩珍还在一旁低声啜泣,黄嘉伦垂着头缩在沙发一角,半边脸的红肿还没消下去,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黄志明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是抬手理了理身上熨帖的中山装领口。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辈子在甘单市的官场里浮沉,从公社办事员一步步走到市委副书记、协商主官的位置,他见过太多的起起落落,也亲眼见过不少人落马,甚至亲手把不少人送了进去。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走到这一步。
父亲黄正邦在世的时候,别说甘单市,就是整个冀北省,谁见了他黄志明,不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黄书记。
哪知道父亲走了不到一年,这世道,竟就变了天。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屈辱、不甘、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他抬眼看向窗外,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我去一趟胡书记家。”黄志明的声音很沉,听不出什么情绪,说完便迈步朝着门口走去。
冯彩珍连忙追上去,拉住他的胳膊,眼里满是担忧:“志明,你……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千万别跟胡书记置气。”
黄志明掰开她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一句:“我知道分寸。”
他拉开门,迈步走了出去。
市委家属院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从三号楼到一号楼,不过百十米的距离,平日里几步就能走到,此刻在他眼里,却像是隔着一道天堑。
初夏的晚风带着杨絮吹在脸上,有些痒,他却浑然未觉。
脚下的水泥路被路灯照得明暗交错,他的脚步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秤上,心里反复掂量着接下来要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他心里清楚,这一趟去见胡文峰,是黄家最后的机会。
要么,低头服软,用手里仅剩的筹码,换黄家一条生路。
要么,就是鱼死网破,最后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可鱼死网破的底气,他早就没了。
黄嘉伦和黄嘉明干的蠢事,是把刀递到了胡文峰和任正浠手里,是悬在黄家头顶的利剑。
他现在,除了低头,没有别的路可走。
百十米的路,他走了足足五分钟。
终于走到了一号楼门口,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抬手抹了一把脸,把脸上所有的情绪都收了起来,只留下恭敬和谦和。
他抬手按响了胡文峰家的门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