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她所在的三等舱门外,骤然停顿。
门外之人没有推门,没有触碰把手,只是安静伫立数秒,像是在侧耳聆听舱内动静,确认众人是否熟睡。
几秒后,脚步声再度响起,缓缓向前,最终消失在幽深走廊的尽头。
高寒缓缓睁开双眼,眸色清冷,眼底没有半分睡意。
同一时刻,对面铺位的马云飞也骤然清醒。他眼珠轻转,没有大幅度动作,视线精准对上高寒的目光。漆黑眼眸微微一眯,用极简的眼神无声发问:听到了?
高寒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眸光凝重。
马云飞轻手轻脚翻身下床,皮鞋踩踏甲板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弓着身形,缓步挪至舱门旁,指尖轻轻捏住门把手,将门推开一道细密缝隙。
昏暗泛黄的壁灯悬挂在走廊墙壁上,灯光随风摇晃,投射出斑驳凌乱的阴影。空旷走廊不见半个人影,死寂无声,方才的脚步声仿佛只是虚幻错觉。
“大概率是船上的服务人员。”马云飞压低嗓音,语气带着一丝试探。
高寒淡淡开口,语气笃定,带着敏锐的直觉判断。
“不是。”
“普通船员不会刻意在门外停顿窥探。”
马云飞沉默颔首,没有反驳。他轻轻合上舱门,身形灵巧穿梭在昏暗走廊,脚步轻缓,借着晃动的阴影掩护,径直走向二等舱。
施密特的舱房门紧闭,门板隔绝了内部所有动静,安静得诡异。
马云飞指尖轻抵门板,缓慢用力。门没有上锁,应声裂开一道狭长缝隙。
舱内空无一人。
床铺被褥凌乱掀开,像是主人匆忙起身、仓促离开。棕色行李箱依旧摆放在原位,未曾挪动。那本烫金封皮的德文古籍摊开在桌面,书页停留在中间页码,墨迹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冷光。
唯独那位德国物理学家,凭空消失在深夜的轮船上。
马云飞快速扫视一圈,确认无遗漏痕迹,随即轻手轻脚折返三等舱,压低声音向众人汇报。
“人不在舱里。”
“看痕迹,应该是临时起身,去了甲板。”
原本浅眠的何坚此刻也彻底清醒,他揉了揉惺忪睡眼,眉头紧皱,语气满是不解。
“凌晨两点,黑灯瞎火、海风刺骨,他跑去甲板干什么?嫌海水不够冷?”
无人应答。
狭小的船舱内,五人清醒对峙,再无一人入眠。每个人都靠在铺位上,沉默戒备,耳边海浪轰鸣不断,心底警惕丝毫不减。
漫漫长夜煎熬度过,天边缓缓泛起鱼肚白。
天色微亮之时,走廊传来平缓沉稳的脚步声。施密特缓步走回二等舱,灰白头发沾染细碎海风湿气,凌乱贴在额头。
他身上的灰色西装边角沾染海水盐渍,深色鞋面上湿漉漉一片,还沾着细小的白色海盐结晶,浑身带着冰冷的海风气息。
途经走廊时,他恰好撞见靠墙伫立的马云飞。
施密特神色平淡,镜片后的眼眸没有丝毫慌乱,神情克制又礼貌。他微微颔首,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疏离的弧度,用一口流利标准的英文轻声开口。
“Good.”
简单一句早安,语气平淡无波。不等马云飞回应,他便抬手推开舱门,侧身走入,干脆利落合上房门,隔绝了所有窥探视线。
舱门闭合的瞬间,何坚压着嗓音,低声吐槽发问。
“大半夜跑去甲板吹风,还弄得满身海水,他到底干什么去了?”
李智博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紧闭的舱门上,语气冷静沉稳。
“无非两种可能。”
“要么是深夜抛送,往海里丢弃了某些涉密物品;要么是暗中接收,有人在甲板给他传递了东西。”
他停顿一瞬,语气添上几分沉重。
“但无论取舍何物,昨夜漆黑无人,风浪遮蔽痕迹,我们已经错失了最佳探查时机。现在追查,为时已晚。”
众人默然。
大海辽阔无垠,浪潮冲刷一切痕迹。一旦沉入深海,任何物件都会彻底湮灭,无从追查。
轮船持续航行,一路向东。
直至第二天傍晚,夕阳沉入海平面,漫天橘红晚霞铺满海面,轮船缓缓驶入横滨港口。
汽笛悠长鸣响,穿透海港喧嚣。锚链入海,水花四溅,万吨巨轮稳稳停靠在异国码头。
海关人员登船核验证件,流程简洁迅速。五人整理好商务着装,伪装成进出口业务员,混在人流之中,不急不躁依次下船。
施密特行走在人群最前方,步伐从容,没有丝毫停留。
码头边缘,一道黑色身影早已等候多时。男人身着挺括黑色日式西装,站姿笔直,面无表情,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是典型的日方特工装扮。
两人隔着数米距离对视一眼,无需多余寒暄,默契十足。走到一处无人角落,两人压低声音快速交谈,语速极快,言语简洁隐晦。
简短交谈过后,二人一同迈步,坐上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车身漆黑发亮,车窗贴满深色薄膜,隔绝外界所有视线。
引擎低沉轰鸣,黑色轿车调转车头,顺着平整公路,径直朝着东京城区方向疾驰而去。
人群之中,何坚假装整理衣领,手指自然抬起,隐蔽按下相机快门。
清脆快门声淹没在码头喧嚣里,没有引起任何人察觉。
他垂眸收起相机,低声向身旁众人汇报,语气干脆利落。
“车牌号拍下了,清晰无遮挡。”
海风掠过码头,裹挟着东洋独有的潮湿咸涩气息。
五人伫立在异国码头,身后是苍茫渤海,身前是暗藏杀机的东京。
远航落幕,敌境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