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腊月,渤海湾。
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压低海面,暗沉暮色快速吞噬天际。天色彻底沉黑之时,万吨远洋轮船缓缓驶离天津新港,破开冰冷海水,向着东洋海域稳步进发。
寒冬的渤海湾从来算不上温顺。凛冽海风蛮横肆虐,掀起层层漆黑浪涌,冰冷海水狠狠撞击船身,发出沉闷厚重的轰鸣。庞大的万吨巨轮在无边墨色海面上,渺小得宛若一片无根枯叶,被汹涌浪头高高托起,又骤然重重砸落。
船体持续剧烈颠簸,木质结构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贯穿整艘船舱。
何坚斜靠在船舱的硬板铺位上,后背抵住冰冷的舱壁。一身规整的商务西装还未换下,领带松垮扯至脖颈下方,眉宇间压着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郁。
以往出海远航,他总是最先晕船,呕吐不止、面色惨白。可今夜海浪滔天,他却没有半分晕船的反胃感,唯独脸色泛着病态的灰白,眼底藏着紧绷的戒备。
并非汹涌海浪带来不适感,而是这艘看似普通的远洋客轮上,藏着一道让他心生忌惮的陌生身影。
那人是在天津新港临时登船的乘客。
二等舱靠窗的位置,男人始终安静端坐。他年纪约莫五十余岁,花白短发打理得整齐规整,发丝泛着冷硬的银灰色。鼻梁上架着一副复古老式圆框眼镜,镜片通透,折射出海面冷白的暗光,遮住了眼底深浅不明的情绪。
身上一件灰色西装早已洗得泛白,布料磨损起绒,边角微微泛旧,却剪裁平整、一尘不染,透着严谨刻板的德式拘谨。
他全程沉默寡言,背脊挺直,单手平稳捧着一本厚重德文书籍。深色封皮之上,烫金拉丁文字在昏暗灯光下泛着细碎冷光,纹路古朴繁复,质感酷似尘封已久的古老古籍。
登船的刹那,观察力敏锐的马云飞便捕捉到一处细节。
男人身侧放置着一只深棕色皮质行李箱,箱体结实耐磨,边角带有常年远行的磨损痕迹。箱体外侧挂着一枚白色纸质标签,字迹清晰利落,印刷着一行黑色德文:T.Schidt。
字母下方,标注着一行极简小字:Tokyo。
狭窄密闭的三等舱船舱内,灯光昏暗昏沉。
马云飞侧身倚在舱门后方,刻意压低身形,脊背紧贴冰冷舱板。他穿着一身挺括黑色西装,袖口纽扣扣至最顶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眼底锋芒内敛,瞳孔微微收缩。
他刻意压低嗓音,气息沉稳,声音压至仅有四人能听见的音量。
“施密特。”
短短三个字,裹挟着冰冷的警惕。
“土肥原玲子实验室里,那位德国籍物理学家。”
何坚闻声瞬间坐直身体,西装布料摩擦发出轻微声响。他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满是诧异,语气带着几分不解的压低声音反问。
“是他?这老鬼子怎么会出现在天津?难不成是专门等着我们?”
“不好说。”
一旁的李智博缓缓翻开随身携带的黑色皮质笔记本。封面皮质磨出细腻包浆,页面密密麻麻写满标注,字迹工整严谨。他鼻梁眼镜反射一抹冷光,指尖快速划过纸面记载的档案资料,语气冷静专业,毫无波澜。
“托马斯·施密特,1901年出生,德国哥廷根大学物理学博士。”
“1933年正式加入纳粹党,四年后进入军方科研体系,1943年调入佩内明德火箭研究中心,参与高端军工能源研究。”
他停顿一瞬,指尖重重点在纸面关键信息上,语气沉了几分。
“1945年德国战败投降前夕,他携带大批绝密能源研究资料秘密出逃,自此下落不明,彻底从西方科研名单上抹去踪迹。”
“1947年,土肥原玲子的隐秘组织挖出了他的藏匿地点,为他提供绝对安全的隐蔽实验室、充足科研经费。唯一交换条件,便是让他专攻星灵族非常规能量技术。”
欧阳剑平站在船舱窗边,身姿挺拔笔直。深色风衣随意搭在手臂,目光穿透浑浊玻璃窗,望向外面漆黑翻涌的海面。海风拍打着船身,将她的发丝微微吹乱。
她眉头紧蹙,眉心压着一抹化不开的凝重,语气冷静锐利,精准剖析要害。
“一位隐匿多年、专攻特殊能量研究的纳粹物理学家,突然现身天津临时登船。”
“这足以说明,近期土肥原玲子的势力,在中国境内活动极其频繁。”
她缓缓转头,清冷目光扫过在场四人,接连抛出三个直击要害的问题。
“他突然出现在天津,目的是什么?私下和谁碰面?又从这里带走了什么东西?”
密闭船舱瞬间陷入死寂。
海浪撞击船身的轰鸣格外清晰,五人两两对视,眼底皆是凝重。无人能够给出答案,无人摸清对方谋划。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位德国物理学家的突兀出现,绝非偶然。
这是敌人刻意安排的信号,隐晦、危险,且暗藏杀机。
船舱角落,高寒安静倚靠在硬板铺位上。
她一身素雅浅色衬衣,长发柔顺收拢,侧脸线条清冷柔和。耳畔不断传入海浪拍打船身的沉闷声响,船体规律摇晃,像是无人掌控的漂泊孤舟。
星月权杖被深色棉布严密包裹,静静搁置在枕头一侧。她纤细的手掌轻轻覆在布包之上,指尖贴合杖身,能够清晰感知到权杖透出的一丝微弱恒定温度。
昏暗的黄色舱灯明暗摇晃,光影在地面交错晃动。
不远处,马云飞与何坚压低声音、悄悄打牌。纸牌摩擦的细微声响,在静谧船舱里清晰可辨。两人神情放松,刻意伪装出闲散出行的普通业务员模样,掩人耳目。
李智博独坐一隅,台灯调至最暗亮度。指尖捏着黑白纸质照片,正是施密特的档案留存照。他目光锐利,反复审视比对,不放过任何一处外貌细节、神态特征。
欧阳剑平坐在桌前,笔尖快速在记录本上游走,落笔干脆利落,逐条标注梳理情报,字迹工整有力。
眼前的画面,莫名让高寒生出恍惚之感。
这场景,和众人当初从欧洲返程归国时太过相似。同样的摇晃船舱,同样的昏暗灯光,同样各司其职、静默戒备的队友。
可心境早已天差地别。
那一次,他们是冲破险境、踏浪归家,前路是故土安稳;这一次,他们主动奔赴虎穴,横渡沧海,前路是布满阴谋杀机的敌国腹地。
归途与远征,一字之差,却是天壤之别。
夜色渐深,船上挂钟指针缓缓划过凌晨两点。
周遭彻底陷入沉寂,打牌声、书写声尽数消散,整艘客轮只剩海风呼啸与海浪轰鸣。
高寒原本闭目养神,骤然被一阵细微异响惊醒。
声响并非汹涌海浪的轰鸣,也不是船体摇晃的摩擦声。那是极轻、极缓的脚步声,鞋底踩踏木质甲板,克制又谨慎,刻意压低了动静。
脚步声从走廊远处缓缓逼近,节奏均匀,沉稳克制。
高寒没有睁眼,呼吸依旧保持平缓绵长,维持熟睡姿态。可她的指尖已然悄然收紧,掌心牢牢扣住枕头旁的棉布包裹,指腹抵在权杖坚硬的杖身之上,周身神经瞬间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