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见绯袍的官发怒,往来的百姓恐受牵连,只敢避在远处旁看。
适才韩闵闹腾的时候,他们还能零星听得几句,这会儿齐彯话音从容,倒听不大真切了。
只见马上的官仰天大笑了数声,真有几分“他乡遇故知”的欢喜模样。
随后,蓝衫青年携手绿衣少年退避道旁,躬身相送。
那绯袍的官即挥了鞭,打马引着一众豪奴扬长而去。
齐彯收回手,直起身默默望着程仲走远。
黏腻汗液浸得掌心细密的蹭伤发痒,使他不自禁地回想起方才鞭子落下的情形,呼吸偶滞,连带着后背旧伤疤下的肉不由跳动几下。
齐彯深深吸了口气,刻意忽略脑中骤然浮现的刘雁那张阴鸷的脸。
适才,程仲的鞭子直奔韩闵的咽喉而来,力道十足,便是不能顷刻毙命,也要击碎他的喉核,叫他此生再不能言。
他悲悯地扫了眼身旁蔫头耷脑的少年,忽见其仰头问道:“阁下是安平王的人?”
齐彯点点头,还欲说些宽慰人的话,就听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齐彯,你没事吧?”
转身,只见老金灰衣棕绔,别在腰后的铁挝半隐半现,头上遮了顶破笠,阔步从道旁走来。
身后不远处停了辆再朴质不过的马车。
齐彯的视线从马车上移开,含笑望向来人,“我没事,一别兼旬,老金这趟走来可还顺当?”
“若是顺当,何须兼旬才见?”老金笑笑,边说边警惕地环视周遭,“说来话长,总归是将人平安带回来了。”
齐彯放心地点了点头。
“欸,算算时日,燕大人应当辞行赶赴临淮上任了吧?”不见异常,老金身心渐也放松,同齐彯感慨说。
“燕兄来去匆忙,只在上京待了二三日,拜访过旧故便就赴任去了。”
老金微昂起头,从斗笠沿下露出眼来,睃向韩闵道:“臭小子,你阿母来了,再敢乱跑,看她拿棒槌敲不动你!”
少年认父不成,心中怀着愧,自觉无颜面对含辛茹苦养他的阿母。
闻言,匆匆向齐彯道了谢,又冲老金扮了个鬼脸,飞快地向道旁不起眼的马车跑去。
“这孩子老实,老金几时把人招惹急了,叫人家记恨?”
齐彯饶有兴味地看韩闵轻快登上马车,躬身在外问候几句,听得里头应声,才挑起帘幔进内。
明明齐彯也没长韩闵几岁,这会儿却以长者的口吻同自己说话,叫老金忍俊不禁。
他“咯咯”笑颤了声,“你也没大他多少,说起话来同周全似的老气横秋,可见那小子没少在你跟前晃悠。”
齐彯无奈苦笑,心道,素日仗着一头花发老气横秋的应是他老金自个儿才对。
“殿下命我前去接应燕大人,碰面时他们正遭人追杀,我帮着收拾掉那些腌臢小鬼。
“人困马乏,才要找地方歇脚,不意这小子竟偷马而逃,累得我与燕大人觅到夜半才在乱坟堆里把人寻见。
“你说这臭小子年纪不大,心眼也忒多,不感念我们的救命之恩,却把我们当作贼强来提防!”
老金越说越气,脸上的疤痕愈见狰狞。
齐彯心想,燕青池彬彬君子言谈可亲,韩闵怕是见了老金这副尊容才耍起心眼。
毕竟相由心生,看人定是要先看脸的。
何况少年险些命丧歹人之手,怎不惊怕得失了魂,处处警惕。
即便得救之后有他们相护同行,可萍水相逢,又安敢轻信旁人无所图谋。
齐彯忽然想起宿川那夜,自己稀里糊涂落入苏问世几人手里,担惊受怕地受人驱策,瞬间便能明白韩闵的所为。
不同的是,韩闵不愿受制于人,想尽一切办法争取自由身;而齐彯,在得知苏问世的身份后,甘作棋子营求庇护。
各人有各人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