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江让老陈把车停远了一点,然后自己下车,慢慢走过去。
他走路的姿势是刻意调整过的——腰板挺得很直,但脚步不快,脸上带着一种“我来了但我并不想来”的表情。走近了,他伸出手,不冷不热地跟王大友握了一下。
“王书记,打扰了。”
王大友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圆脸,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笑起来的时候像个弥勒佛。
他握着秦江的手使劲摇了摇,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哎呀秦所长!欢迎欢迎!一路辛苦!走走走,先去镇政府坐坐,喝杯茶!”
秦江微微皱眉,看了一眼王大友身后那几个人:“王书记,不用这么兴师动众吧?我就是来挂职的,又不是来视察的。”
这话说得不太客气,王大友身后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表情都微妙起来。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微微侧头,对旁边的人耳语了一句什么,那人微微点头。
王大友倒是面不改色,哈哈一笑:“应该的应该的!走走走,秦所长请!”
镇政府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着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水泥。
楼顶上竖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色大字,其中一个“务”字的灯管坏了,白天看不出来,晚上大概会缺一笔。
会议室在二楼,是个能坐三十来人的大房间,墙上挂着各种锦旗和奖状,正中间是一幅巨大的柳沟镇发展规划图。
长条桌上铺着深红色的绒布,每个座位前都摆了一个白瓷茶杯,茶叶已经放好了,只等倒水。
秦江被让到主宾的位置坐下,王大友坐主位,其他几个镇干部分坐两边。
一个年轻女干部拎着暖壶进来倒水,动作很轻,倒完水就退出去了,全程没抬过头。
王大友清了清嗓子,声音变得更加洪亮:“同志们,这位就是市局派下来挂职的秦江副所长!
秦所长年轻有为,在市局的时候就是刑侦方面的专家,这次能来我们柳沟镇,是我们全镇的光荣,大家鼓掌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秦江扫了一眼——十几个人,真正用力鼓掌的大概只有三四个,剩下的都是做个样子,手掌碰了一下就放下了。
有几个人眼神躲闪,目光要么盯着桌上的茶杯,要么看着窗外的风景,就是不看他。
还有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坐在长条桌的最远端,从头到尾都在低头看手机,连头都没抬。
秦江把这些人都记下了。
轮到秦江“讲话”了。他站起来,没有拿稿子,也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姿势不是他平时开会的样子——他故意站得有点僵硬,像是在生闷气。
“感谢王书记,感谢各位同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这次下来,主要是学习基层工作经验,希望大家多指教。”
话说得客气,但语气硬邦邦的,任谁听了都觉着这人心里有怨气,只是碍于面子不好发作。
果然,人耳边,这次秦江听见了——“看着挺年轻,估摸着是得罪人了。”
旁边那人回了一句,声音更小,但秦江耳朵尖,隐约听见了“肯定啊,市局副局长来当所长,不是明贬是什么”之类的话。
秦江装作没听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却很满意。
第一印象,立住了。
接风宴安排在镇上最好的饭店——其实也就是一栋两层的临街小楼,一楼卖面条馄饨,二楼有两个包间。
包间里挂着塑料的“财源广进”匾额,红底金字,边上还有一串小彩灯,大概是过年时候挂的,到现在也没摘。
菜倒是不差。一只整鸡炖的汤,一条红烧鱼,一盘酱肘子,还有几样时令蔬菜,摆满了一桌。
酒是本地酿的散装白酒,装在白色塑料壶里,看着不起眼,倒出来香气还挺冲。
王大友举起酒杯,嗓门大得包间里都有回音:“来来来,秦所长,第一杯酒我敬您!以后工作上有什么需要,您只管开口,我王大友绝不含糊!”
秦江端起酒杯,犹豫了一下才喝。
那姿态,活脱脱一个借酒消愁的失意人——想喝又不想显得太想喝,喝了又不痛快,脸上的表情介于“谢谢”和“别烦我”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