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吃过饭六点多，老陈开着车，秦江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苦笑了一声：
“我看你是存心整我。这车能开到柳沟镇吗？别半路散架了。”
“散不了。”
老陈发动车子，桑塔纳发出一声不太情愿的轰鸣，“我找修车师傅看过了，发动机没问题，就是外观寒碜了点。
这不正符合你的人设吗？
一个被排挤的副局长，单位连辆好车都不给配，只能开这种破车下去——你看看，这故事感一下就出来了。”
秦江看了他一眼：“老陈，你也学油嘴滑舌了。你这脑子不去写剧本，真是中国电影界的损失。”
“我写剧本谁看啊？我又不会写谈恋爱。”
我不是逗你开心吗？
老陈挂挡起步，桑塔纳晃晃悠悠地驶出了停车场，“秦局，你睡会儿吧，到柳沟镇得两个多小时呢。”
秦江确实没睡好。昨晚他跟陆瑾瑜聊到很晚，把柳沟镇的情况又过了一遍。
王大友这个人，正派是真正派，但也是出了名的“土皇帝”——在柳沟镇经营了十几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这种人对秦江来说是福也是祸。
福的是，有他配合，开展工作会容易很多。
祸的是，太配合了反而容易让人起疑——一个镇党委书记，凭什么对一个“被贬”的派出所副所长这么上心？
所以秦江跟王大友约好了：明面上，王大友对他的态度是“客气但保持距离”。
接风宴该办办，但别搞得太隆重。平时该骂就骂，该使唤就使唤，别让人看出什么破绽。
“王大友这人，”陆瑾瑜昨晚说，“你要是对他太客气，他反而不会演。你得给他压力，让他觉得你是真的不好惹。”
秦江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到了柳沟镇，他要做一个“浑身是刺”的人。
不好接近，不好相处，不好应付——这样的一个人，谁都不会怀疑他是来卧底的。
车子上了高速，老陈开得很稳。秦江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从城市的高楼变成郊区的厂房，又从厂房变成农田和村庄。
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黄，收割机在远处轰隆隆地作业，空气中仿佛飘着稻谷的香味。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陆瑾瑜发来消息：“出发了吗？”
秦江回：“嗯，在路上了。”
“注意安全。晚上给你打电话。”
秦江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汤等我回来再炖。”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有老婆就是好，动动有人挂念。
陆瑾瑜回了一条语音。秦江戴上耳机点开，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那你得快点回来，排骨放久了不新鲜。”
老陈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秦局，我这还开着车呢，你们能不能别在我耳边撒狗粮？”
秦江把耳机摘了，面不改色：“好好开你的车。”
两个小时后，车子驶入柳沟镇地界。
柳沟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些两三层的小楼，卖农资的、卖杂货的、卖化肥的，招牌五颜六色，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旧。
主街走到头是一个十字路口，路口的电线杆上挂着一个大喇叭，正在播放一条通知——“
请各村的养猪户注意，明天上午镇畜牧站统一发放秋季疫苗，请大家带上户口本和免疫证到村委会领取……”
秦江摇下车窗，一股混合着秸秆、泥土和牲畜粪便的气味涌进来。这种气味他并不陌生，当了这么多年警察，他跑过的乡镇比大多数人都多。
路边有人在等他。
王大友站在镇政府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黑裤子，脚上是双老北京布鞋。
他身边站着四五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白衬衫，表情庄重得像在参加追悼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