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温水了。”
“那你泡了几天?”
“我说了啊,三天。”
“人家说了泡一天就行!你硬泡三天不把种子泡死了才奇怪吧!”
坐板凳的那个不说话了,低头继续打手套。钩针在他手指间动得很快,毛线从线团上抽出来,一圈一圈地缠上去。魏岚从旁边走过去,两个人的对话落在身后,越来越远。
一个小院门口,年轻女人坐在小板凳上分拣干菜。她面前铺着一张旧布,布上摊着干菜,她把好的和坏的一根一根挑出来,好的堆在左边的篮子里,坏的在右边,已经分了大半筐。旁边桌上放着一本薄册子,封面是浅绿色的,印着字,边角被翻得起了毛。
一个小孩趴在地上拿树枝画圈,画了几下抬头喊了一声什么,女人应了一声,继续低头拣。魏岚从门口走过去的时候,那个画圈的小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一个陌生人从门口经过,眼睛跟了一下。然后小孩低下头,继续画他的圈。
教堂出现在巷子尽头。
它是一栋独立的石头建筑,比周围的民房高出一截。外墙是灰白色的条石砌的,石面被海风磨得光滑,但缝隙里填的灰浆颜色还比较新,比石头本身的颜色深一些。建筑的平面是长方形的,门开在正面正中,门框用整块石头雕成,上方是一个浅拱。门板是深褐色的实木,表面用清油处理过,木纹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门框两侧的墙面上各有一扇高窗,窗框同样是石头的,嵌着半透明的厚玻璃。窗户的比例窄而长,让建筑整体显得挺拔,不那么敦实。
门上方的墙上嵌着一块石板,与门框同宽,大约一尺高。石板上刻着图案——一棵树的轮廓,用阴刻线刻出来的,线条流畅而克制,没有多余的装饰。树干从石板底部向上延伸,枝条在石板顶端散开。树干下方有几条短促的横线,大概是表示根须的意思。没有文字,只有这个图案。图案的边缘被磨得有些钝了,像是刻上去之后被人反复触摸过。
魏岚在门口站了片刻,看了那扇门、那两扇高窗、那块刻着树纹的石板。和圣光教堂那种高耸的尖顶和密集的装饰不一样,这栋建筑给人的感觉是扎实的、克制的,像是有人认真算好了比例才砌上去的。
他推开了门。
门轴很顺,转起来没有声响。他侧身闪进去,站在门槛内侧,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厚实的。
教堂内部比他预想的宽敞。空间是长方形的,纵深比宽大出一截,屋顶从两侧向中央收拢成缓弧形的木拱,横梁是整根的松木,表面被烟熏过,呈现均匀的深褐色。梁与梁之间的间隔整齐,每根梁都在对应位置用铁件固定在两侧的墙体上。采光主要来自左右两侧的高窗——窗户的位置比人高出一截,午后斜照的阳光从玻璃里透进来,经过半透明的厚玻璃后变成柔和的暖白色,在空气中形成两道宽厚的光带,斜着落在地板上。光带里细小的灰尘在缓慢地浮动。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光带,落到教堂正前方。
正面靠墙的位置立着一根粗大的木柱。柱子从地面一直升到房顶的高度,比人的腰还要粗一圈,表面刻着纵向的树皮纹路,从柱底一直延伸到柱顶。纹路不是均匀的,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深的地方像是老树皮开裂后的沟痕,浅的是细密的年轮线。
魏岚注意到柱身微微向一侧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刻纹在偏转处从纵向自然地转为斜向,绕过那个弧度又转回纵向——和一棵活树在生长过程中被风吹过后自己调整的姿态一模一样。
柱面有一层极薄的清油光泽,不是涂上去的,是被人触摸久了之后自然形成的包浆。靠近底部的那一圈颜色比上面深,在光线里泛着温润的暗沉光。
木柱前方是一张矮桌,大约齐膝高。桌面是整块木板,表面平整,边角磨圆了,没有上漆,保留了木头原有的颜色和纹理。桌上摊着一本书,深褐色的硬皮封面敞开着。魏岚站在门槛内侧的距离看不清书页上的字,但能看到页面泛黄的底色和上面均匀的深色墨迹——印的,不是手抄的。书脊被反复翻开过,在折痕处磨出了白印子。
木柱两侧的墙面上挂着几幅画。魏岚的目光从左向右扫过去。
最左侧的那幅是木刻版画,印在浅米色的厚纸上。画面中央是一棵树,树干粗壮,向上分成两主枝,每一主枝又分出次枝,层层递进,枝梢末端细密如网。树的根部被特意强调过,根须从树干底部分出五条主根,每一条都在延伸过程中不断分出更细的支根,向外辐射着布满画面的下半部分。整幅画的构图是平衡的、克制的,像一张精确的地形图。画面的右上角用细笔写着一行小字,魏岚的辨认能力够不上那个距离。
右边那幅是布面油画,尺幅比木刻版画大了一倍。画的是一段树干的横截面——年轮一圈一圈地由中心向外扩展,每一圈都不是完美的圆形,而是被生长过程中的外力挤压成不规则的多边形。年轮之间的间距不等,有的宽有的窄,宽的地方大概是雨水丰沛的年份,窄的是干旱或者寒冬的印记。
画面中央偏下有一个深色的疤节,年轮在疤节的位置被切断又重新合拢,像一道愈合了的伤。整幅画只有这一个主体——树干的截面——用深浅不一的棕褐色画出层次,笔触是细致而缓慢的,能看出画画的人花了很多时间。
再往右边,墙上嵌着一个小龛。龛大约一尺见方,边缘用细木条镶了一道框。龛里没有放任何器物,只是在龛底的木板上放着一小片枯叶——完整的、没有被虫蛀过的枯叶。叶脉清晰,叶片边缘微微卷曲,颜色是均匀的淡褐色。魏岚不知道那是谁放的、放了多久了,但它被放在那里,像是被认真对待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