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从云层边缘斜着切下来,落在石板路上。魏岚站在广场那棵歪脖子树下,目光落在广场北侧那座石台上。
一座树的雕像,比他预想的大一些。树干大约有成年人的腰那么粗,从石台中央向上生长,树皮被刻成纵向的纹路,有深有浅,年轮的纹理一圈一圈向外扩。四条主枝从树干中段分出,又分出更细的枝条,朝各个方向舒展开来。根系从石台表面拱出,蜿蜒着没入石台边缘,根须的走向自然而不对称,有的粗有的细,有的盘绕在石台侧面垂下去,像是真的在往下扎根。
整座雕像没有叶子,枝条末梢被刻成细密的刻线,密密匝匝地从末端散开。树干表面有几处被刻成树皮剥落后的光滑疤痕,大小不一,边缘圆钝,像是经历过什么之后又继续长出来的痕迹。
石台边沿被摸得发亮,灰白色的石头表面有一层细密的光泽,像是被很多只手反复抚过。底座上有人塞了几朵野花,花茎用草茎缠着,搁在根须的刻纹之间,花瓣蔫了,边缘卷起来,但还没干透。
魏岚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他上一次看到这座石台还是几个月前,当时只有石台,没有上面的雕像。现在树雕立起来了,底座四层台阶的边角已经被磨出了圆润的弧度,表面泛着油润的光泽。他盯着那几道光滑的台阶边缘看了几秒——那种光泽不是风吹雨淋能磨出来的,是人走上去、手摸上去、一遍一遍蹭出来的那种油润。
一个小孩从他眼前跑过去。那孩子大约五六岁,穿一件灰蓝色的短褂,跑得很快,脚掌在石板地上啪啪地拍。他跑过魏岚面前的时候没看他,直接朝那座石台冲过去,在石台边沿站定,仰起脸看着树冠的方向。
魏岚听到他喊了一声——
“树爷爷,我来还愿啦!”
声音脆生生的,在广场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像是有人往水面扔了一颗小石子。
后面追上来一个大人,大概是孩子的母亲,弯腰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拽走了。那孩子被拽着倒退了几步,脸还朝着石台的方向,嘴还在动,又喊了一声什么,声音被拉远了,听不清。
魏岚看着那个小孩被拖走的方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起来,自己虽然名义上是常世青庭的神明,但好像从来没关注过这个组织的运转情况。
要去看看吗?
这个念头忽然浮现在魏岚的脑子里。
犹豫了一小会儿,魏岚动身向西边走去。他记得伊莎贝拉说过银帆城的常世青庭教堂就在那边。
巷子两侧的墙面有烟熏过的痕迹,深褐色的,从墙根往上蔓延了大约一人高,边缘模糊,像是被火燎过之后又用石灰刷了一遍,没刷干净。有几间铺子的门板是新换的,木头颜色浅,纹理清晰,和旁边被海风吹旧了的灰褐色门板摆在一起,色差很明显。门口堆着没来得及搬走的旧瓦片和碎砖,有人蹲在路边把碎砖往筐里捡,手指上沾着灰白色的泥浆。
巷子尽头拐了个弯,路变宽了一些。一个穿灰外套的男人蹲在路边修补路面,把新拌的砂浆往石板接缝里填,用一把窄铲子抹平。他旁边搁着一桶水和一块湿布,抹完之后用布擦掉溢出来的部分。魏岚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扫了一眼那桶砂浆,桶边沿沾着还没干透的印子,应该是刚拌的。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抹。
魏岚注意到石板的接缝填得很整齐。新砂浆的颜色比旧石板浅一个色号,但边缘和旧石板平齐,没有凸起也没有凹陷,用指尖蹭过去的话大概感觉不到接缝的存在。
街角一个小院子里有人在翻地。魏岚放慢脚步看了一眼——一个中年女人弯着腰,手里攥着一把短柄锄头,正在翻一块不大的地皮。土是深褐色的,翻得很细,石头拣出去了,土块敲碎了。旁边堆着一小堆拣出来的石块,整整齐齐地码在墙根,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像指甲盖。
那女人从旁边一个布袋里抓了一把什么撒进翻开的土里,然后用沾着泥的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魏岚认出那应该是常世青庭发的用他的力量制作出来的“化肥”。
“那帮人送来的种子确实能发芽。”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魏岚侧了一下头。斜对面的台阶上坐着两个老人,一个靠着门框,一个坐在小板凳上,膝盖上搁着一副没打完的毛线手套,针是铁质的,在午后阳光里闪了一下。说话的是靠着门框的那个,手里端着一碗茶,碗沿有个缺口,茶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嗯。”坐板凳的那个应了一声,手里的针没停,“比往年那些强。往年那些泡三天都没有动静。”
“那是你没泡对。”端茶的那个说,“人家说了得用温水,不能用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