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落尽。
血海老祖被斩为两半的身躯从城头坠落,砸进下方翻涌的血浪中,溅起十丈高的血柱。
城墙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赢了!”
“镇北王万岁!”
四十万百姓的呐喊声震得城砖都在抖。独臂老张扔掉空了的旱烟袋,扯着嗓子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旁边几个妇孺抱在一起哭,哭声混在欢呼里,分不清是悲是喜。
但陆承渊没有笑。
他站在城垛上,握刀的手在抖——不是激动,是力竭。刚才那三刀,每一刀都抽干了他体内三分之一的混沌之力。第三刀“开天”,更是强行调动了刚刚灌入体内的龙骨之力。
那股力量太霸道了。
像有一条岩浆浇铸的巨龙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每过一处窍穴就炸开一团金色的火花。他的肉身在破虚境巅峰卡了这么久,本该被这股力量直接推上更高层次,但没有——龙骨之力像有自己的意志,在他体内巡行一周后,全部涌入了丹田处那株混沌青莲中。
青莲花苞鼓胀了一圈,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像龙鳞。
然后,花苞裂开了一道细缝。
没有盛开,只是裂了一条缝。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从丹田炸开,陆承渊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开天刀“铛”一声杵进城墙砖缝里,刀身震颤,发出哀鸣。
“陆哥!”
韩厉第一个冲过来。他的断枪还插在自己肩头——刚才接陆承渊那一刀的反震力时,枪杆炸裂,半截枪尖扎进了他左肩,穿透护体血罡,钉在骨头上。
但他像没感觉到疼一样,踉跄着扑到陆承渊身边,用完好的右手去扶。
“别碰他。”
千雪姬的声音从太庙方向传来。
她瘫坐在蒲团上,身下的阵纹已经暗淡了大半。那块陪伴了她二十年的勾玉,此刻化为一地碎屑,只有半根红绳还缠在她苍白的手腕上。
她的眼睛在流血。
不是泪,是血。
但她努力睁着眼,望向城头的方向,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烛火:“龙骨入体,正在跟青莲融合……外力触碰,会要了他的命。”
话音刚落,她身子一软,倒在蒲团上。
“千雪姑娘!”张半仙手忙脚乱去探她鼻息,摸了三息才长出一口气,“还活着!还有气!”
他把自己的破棉袄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又从怀里摸出半瓶劣质丹药,掰开她的嘴往里灌。
“姑娘啊,你可不能死。”张半仙声音难得正经,“你要是死了,王爷醒来,这天都得塌半边。”
城墙上,韩厉咬着牙收回手。
他不敢碰陆承渊,就拄着半截枪杆守在他身边,像一头受伤的狼。独眼在火把光里泛着猩红,扫视着城下翻涌的血海。
“不对。”
白羽的声音突然从半空传来。
他刚才用星坠术直接砸进城池,浑身还裹着未散尽的星光,衣袍烧焦大半,脸上全是灰。但他顾不上这些,几步冲到城墙边,星眸中银光大盛,穿透层层血雾。
“老祖没死。”
他只说了四个字。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了所有人的心脏。
城下的血海开始倒流。
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漫过城墙根的血水开始向中心收缩。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形成一个直径百丈的巨大漩涡。
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在凝聚。
先是骨架——一副晶莹剔透的血色骨架,每一根骨头上都刻满了扭曲的符文。
然后是经脉——密密麻麻的血丝从骨架中生长出来,缠绕、编织,形成完整的经脉网络。
接着是血肉、筋膜、皮肤。
三息之内,一具完好的身躯从血海中走出。
血海老祖。
他比之前矮了一截,身形也瘦削了些,但那双血色的眼睛更加阴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新生的躯体,咧嘴笑了。
“不错。”
他的声音沙哑刺耳,像两块磨刀石在互相刮擦。
“能斩本座一具真身,你这后辈,确实有几分本事。”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下方的血海炸开,一柄完全由凝血构成的长矛破水而出,落入他掌中。矛身上缠绕着九条血色小龙,每一条都在蠕动,发出婴儿般的啼哭声。
“但是——”
他猛然抬头,眼中血光大盛,声浪滚滚如雷霆炸响:
“诸位道友,还不现身!”
话音落。
北方的天空裂开了。
不是云层裂开,是天空本身——像一面镜子被人从另一侧敲碎,蛛网般的漆黑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道裂缝中都涌出颜色各异的光柱,赤、橙、黄、绿、青、蓝,六色光柱贯穿天地,砸落在地面上。
大地震动。
六道光柱落点不同,但都以惊人的速度向神京方向推进。所过之处,积雪融化、冻土翻卷、草木瞬间枯萎。
第一道光柱在城北三十里处停下。
赤光散去,露出一尊高达十丈的庞大身影。
那是一个肌肉虬结的巨人,浑身皮肤呈暗金色,每一块肌肉都像铜铸般棱角分明。他没有穿铠甲,只在腰间围了一条兽皮裙。双拳上缠绕着燃烧的火焰锁链,锁链末端拖在地上,犁出两条焦黑的沟壑。
金刚圣尊。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每一个字都像战鼓在胸腔里敲响:“老祖,你也有今日。”
第二道光柱停在城西。
橙光中走出的是一个截然相反的身影——瘦高、干瘪,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他的皮肤紧贴着骨头,脸上没有肉,眼窝深陷,两团幽绿的鬼火在其中跳动。
他手里捧着一个陶罐,罐口封着黄纸符箓。
白骨圣尊。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枯柴般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陶罐。
罐子里传来千万人同时哭泣的声音。
第三道光柱落在东面山头。
一个身披青袍的文士负手而立,面容俊朗,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是千年的沧桑。他手里握着一卷竹简,竹简上每一个字都在蠕动,像活的虫子。
毒蛊圣尊。
他微笑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吟诗:“神京繁华,确实比南疆瘴气宜人。此城,可为本座蛊巢。”
第四道光柱砸在城东南角。
一个浑身包裹在黑雾中的身影静静站着,看不清面容,只有两只血红色的眼睛在雾中闪烁。他脚下蔓延出无数黑色丝线,每一根丝线都钉入一个百姓的影子里。
影杀圣尊。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黑雾中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三百步外,一个守城士兵的影子突然从地面立起,掐住了主人自己的脖子。士兵惨叫着,面色瞬间青紫。
第五道光柱落在正南方。
烈焰冲霄。
一个完全由火焰构成的人形从火柱中走出。她的面容不断变化,时而是绝色少女,时而是枯槁老妪,时而是狰狞厉鬼。
业火圣尊。
她的声音忽远忽近,像从火炉里传出的回声:“本座要这城中一半生魂炼器,谁有意见?”
最后一道光柱落下时,空气突然安静了。
光柱消散,什么都没有出现。
就在所有人惊疑不定时,一滴雨落在城墙上。
不是血雨,是真正的水滴。
然后所有人看见了。
城下的血海表面,站着一个女人。
她光着脚踩在血水上,白衣胜雪,长发如瀑。面容绝美,美得不真实,像画中走出的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