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霁接过去一口灌了下去。
“怎么样?”
“不知道。得等开窑才知道。”
老窑工看了看窑口。
又看了看林霁。
“你刚才闭着眼的那段——我烧了六十年窑没见过有人能这么做。”
林霁擦了擦脸上的汗。
“陈师傅教得好。”
“我教的只是方法。你做的是我做不到的事。”
老窑工的声音很平。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闪动。
那种东西叫做敬佩。
一个八十二岁的老匠人对一个年轻后辈发自内心的敬佩。
这比任何奖杯和证书都沉甸甸。
开窑是第二天凌晨的事。
窑温降到了安全范围。
林霁和老窑工一起站在窑口前面。
王师傅在旁边准备好了接碗的棉垫和工具。
林霁拉开了窑门。
热气涌出来。
他伸手进去取出了第一只匣钵。
打开。
吹去浮灰。
兔毫纹。
极其清晰的兔毫纹。
比他以前烧的所有作品都清晰都密集。
银白色的细线从碗口到碗底布满了整个碗壁。
线条均匀流畅。
带着天然的不规则感。
不是极品但已经是精品级别了。
第二只。第三只。
水平差不多。
都是精品级的兔毫建盏。
第四只。
他的手触碰到匣钵的那一刻——
手指头传来了一种他在溪水村第六窑时感受过的那种触感。
活的。
碗壁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颤动。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小心翼翼地取出了这只碗。
吹去浮灰。
碗壁是黑色的。
兔毫纹有。
很清晰。
但他的目光不在兔毫上面。
他把碗转了一个角度。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一个光斑。
是三个。
三个指甲盖大小的、闪烁着蓝紫色光芒的斑点。
分布在碗壁的中下部。
不规则的三角形排列。
每一个斑点的中心是深蓝色的。
边缘渐变成了紫色。
在某些角度还能看到一丝极其微弱的金色光晕。
三种颜色叠加在一起在黑色的釉面底下若隐若现。
像是有人在漆黑的夜空中点了三颗彩色的星星。
老窑工凑了过来。
他接过那只碗的时候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老了手不稳。
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整整三分钟。
调了十几个角度。
每一个角度都看到了那三个光斑在微微变化——颜色在流动深浅在交替。
像是活的。
老窑工的嘴唇颤了两下。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林霁。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泛着一层水光。
“这是鹧鸪斑。”
他的声音发哑。
“不是兔毫纹了。是鹧鸪斑。”
“离曜变——只差一步了。”
他把碗轻轻地放回了林霁的手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王师傅都惊了的事情——
他向林霁深深地鞠了一躬。
八十二岁的老窑工。
烧了六十年窑的国宝级匠人。
向一个年轻后辈鞠了一躬。
林霁赶紧扶住了他。
“陈师傅您别这样——”
“我不是给你鞠躬。”
老窑工直起身来。
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是给这门手艺鞠躬。”
“它没有断。”
“有你在——它断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