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陵探子不止她一个。
城西的茶庄王掌柜在南陵商贾中经营了十几年,安分守己,与谁都能聊上几句。白宫建成时他曾捐过一笔银子,牌匾上至今还刻着他的名字。
军机大臣们抵达青萍府的第二天,他便知道来了九个人,是从京城赶来的。
消息是白宫后厨一个采购的伙夫告诉他的——那伙夫是王掌柜的老乡,隔三差五来买茶叶,顺嘴一提。
菜贩老周每日赶着牛车从储秀苑后门经过,往白宫厨房送新鲜蔬菜。他已经在青萍府卖了十几年菜,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嗓门大,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他跟人讨价还价。
守卫认得他,偶尔还会打声招呼。从来没有人注意到,他那辆牛车车板下方有一道夹层,夹层里是空的,能塞下一个人。
他每天绕着储秀苑走一圈,一共绕了十几天,彻底摸清了守卫换班的间隙。后门那一处,晚饭时分会有片刻无人值守。他蹲在墙根下假装拾掇牛车,将那片刻的时间记在心里。
没有人怀疑过老周。谁会怀疑一个卖了十几年菜的老实人?他平时总爱跟人打招呼,偶尔往白宫厨房送菜时还会夸几句厨娘手艺好。
一个多月前他告诉厨娘自己儿子在京城读书,最近要回家,他得歇几天。厨娘还笑,说老周你儿子出息了,以后不用卖菜了。老周笑着说哪能呢,卖菜卖了一辈子,不卖菜还能干啥。
没人知道老周的儿子不在京城,在青萍府城外三十里的一处庄子里,屋里堆着南陵水师的腰牌和几张画着白宫内外布局的图纸。
他歇的那几天,图纸上又多添了几笔——陈九斤日常出入白宫的时间,承稷在储秀苑的活动区域,以及围墙北角一处可以翻越的矮墙。那矮墙曾被修葺过,但因为年久松动,已经爬满了藤蔓。
而他回来后,依旧赶着牛车从后门经过,依旧在墙根下蹲着整理菜筐,只是这一次,目光从守卫的换班时间,移到了那堵矮墙附近的走道上。
他留意到,每逢下雨天,那一片的苔痕会格外深重,墙根处的泥土也比其他地方松软。如果他来踩点,翻墙时落地的声响几乎不会比一只猫更大。
王掌柜每晚打烊前会站在门口擦招牌,抬眼便能看见白宫的侧门。哪个时辰侧门的灯火最亮、哪个时辰最暗,他记了七八天,像记一本不出声的账。他记下了守卫们习惯在哪个拐角停下来喝口茶,记下了陈九斤有时候会深夜独自从白宫走回储秀苑,身边只带一个紫鸢。
白宫的大厅里,陈九斤站在沙盘前,目光从南陵的海岸线移到青萍府的边境上。
林语彤的舰队已经完成最后一次补给,十艘铁甲舰在青萍港的暮色中静静泊着,像十头沉睡的铁兽。
陈九斤转过身,对身后的兵部尚书徐渭说:“明日议事,敲定出兵日期。”
徐渭拱手应是。
他并不知道,青萍府的夜色里,有无数双眼睛正在暗中注视着他。
绣娘收起针线,吹灭油灯。
王掌柜摘下招牌,关紧门窗。
老周把牛车赶进棚里,喂了草料,蹲在墙根下搓了搓手。
白宫的灯火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