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因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进书桌前面那把他坐了十几年的旧皮椅里,拧开台灯。灯光在桌面上圈出一块暖黄色的圆,照着那个翻开的笔记本。
他没有记新的东西。他只是坐在那里,把这一整天在唐人街的每一帧画面重新过了一遍。
药材铺的掌柜。四十年。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认识。”
瓷器店的女人。五十多岁。擦着青花瓷的抹布。“不认识。”
熟食摊的老板。四十年。挂烧鸭的手。“不认识。”
洗衣房、杂货铺、茶叶店。每一张脸,每一句话,每一个转身的背影。所有回答都是一样的。所有回答的节奏都是一样的。他问,对方回答。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没有那种正常人被问到二十年前的事情时会有的那种回忆的姿态。他们不是在回忆,他们是在拒绝。
不是“我想不起来了”的那种拒绝,是“我不会告诉你”的那种拒绝。用一种完全空白的方式。
奎因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做了二十年侦探。
他见过证人拒绝回答问题的样子。
有人愤怒,有人紧张,有人假装听不懂,有人把目光移开,有人反复说“我不知道”但眼神飘忽。
唐人街上的这些人,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
他们的拒绝是彻底的。
不是一个人,是一整条街。
他在勿街和宰也街走了整整一个下午,进了十几家店铺,问了十几个人。每一个人的回答都是同一个词——“不认识”。
连语调都相似。不是商量好的那种相似,是长期生活在同一种规则之下、不需要商量就能达成一致的那种相似。
奎因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笔记本上。
他翻到记录李长安信息的那一页。
威尔逊家族,华尔街,国务院。
肖恩·威尔逊,一九一七年出生,二十五岁认祖归宗。母亲是华裔。
母亲是华裔。
他把这四个字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一道线。
孔达告诉他的。
孔达认识李长安快二十年,知道他的母亲是华裔。一个华裔女人,在一九一七年的纽约,生下一个混血儿子。她会住在哪里?
纽约很大,但在一九一七年到一九三九年之间,一个华裔女人带着一个混血孩子,能在纽约的什么地方生活?
上东区?
不可能。
那个年代的威尔逊家族不会让一个私生子和他的华裔母亲踏进上东区半步。
哈莱姆?不可能。华裔社区和白人社区都不会接纳一个混血孩子。
布鲁克林?有可能,但那个年代布鲁克林的华人社区远不如曼哈顿下城集中。
只有唐人街。一个华裔母亲,带着一个混血孩子,在纽约唯一能落脚的地方,就是那几条街。
勿街,摆也街,宰也街。药材铺、茶馆、熟食摊、洗衣房。街坊邻居都认识,谁家孩子长什么样、谁家女人做什么工,一清二楚。
一个混血小男孩在那几条街上长到二十多岁,不可能没有人记得他。
奎因把笔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