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黑连忙站起身,口里一边应着,一边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
先给周海洋敬了一支,又给走过来的周海峰、胖子各散了一支,自己也叼上一根,划着火柴点上。
深吸一口,烟雾混着海风的咸湿味散开,他这才斟酌着开口:
“海洋啊,咱们打交道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老黑我之前犯过糊涂,也是吃过亏了,就不再藏着掖着。”
“这样,其他杂鱼,马鲛、鲈鱼这些,还按咱们的老价钱走。”
“带鱼嘛……一斤以下的,五毛五一斤。一斤到两斤的,一块三。两斤到四斤的,一块九。四斤往上的,三块二……”
他自顾自地报着价,眼角余光却瞥见周海洋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胖子嘴角往下撇着,满脸写着“你就编吧”。
周海峰则微微眯起了眼,眼神里透着不善。
老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价没让对方满意,话头不由得顿住。
他哭丧着脸,把燃了半截的烟灰弹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摊手道:
“海洋啊,这真是我能给的最高价了!”
“码头就这行情,你不能……不能拿我当冤大头宰吧?”
“少来这套!”周海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老黑,你这价,是欺负我年轻,不懂行市,还是觉得我们哥几个好糊弄?”
胖子在旁边抱着胳膊,冷笑一声,抬手指了指不远处另一条正在卸货的渔船:
“老黑,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前阵子三鹤岛那边出带鱼群,最早就是我和大贵,还有海洋哥撞上的。”
“你猜,我们清不清楚带鱼到底该是个什么价?”
周大贵这时也凑了过来,粗壮的手臂上还沾着没洗掉的鱼鳞,他抱着膀子,瓮声瓮气地帮腔:
“就是!老黑,做生意不老实可不行。”
“我真心劝你一句,人家海洋在镇上也认识不少人,路子广得很。”
“你在他面前玩这花样,小心把路走窄喽!”
“我……”
老黑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真的冒汗了。
他是真不知道上次三鹤岛的带鱼群周海洋也有份,毕竟周海洋的带鱼后来是直接拉去镇上了,一次都没卖给他。
海风一吹,那汗竟有些凉飕飕的。
他眼珠子飞快地转了几圈,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咬了咬牙:
“那……这样!每种规格,我再加一毛五……不,加两毛!”
“海洋,你看这样总行了吧?我这真是底价了!”
周海洋直接翻了个白眼,懒得再跟他绕弯子:
“老黑,算了,我还是直接告诉你我们上次卖给益民罐头厂韩老三的价吧!”
老黑咬着快烧到滤嘴的烟蒂,烟灰簌簌往下掉:
“你……你说。”
周海洋不急不缓,声音清晰:“一斤以下,九毛。一斤到两斤,一块五。两斤到三斤,两块二。三斤往上,四块。”
他顿了顿,看着老黑瞬间僵住的脸,继续说道:
“看在同村乡邻的份上,我也不要你完全照着这个价来。但差不多得靠拢吧?”
“行,咱们现在过秤。不行,那我也只能麻烦点,连夜装车拉到镇上找韩老板了。”
“就是不知道他吃不吃得下这么多。”
说完,他拍了拍手,手上沾着的细小鱼鳞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老黑听完,脸皱成了一团,眉头拧得死紧,手里的烟都快捏碎了。
他老婆,那个身材敦实、说话爽利的黑嫂,一直支着耳朵在旁边听。
此刻快步走过来,横了自家男人一眼,那眼神带着埋怨和决断。
她转向周海洋,声音响亮干脆:
“收!海洋,就按你说的这个价收!以后有好货,还得先想着你黑嫂我!”
“还是嫂子爽快!明白人!”
胖子当即朝黑嫂竖起大拇指,又斜睨着老黑,调侃道:
“老黑啊,多跟你家掌柜的学学,眼光放长远点,生意才能做得大。”
“呵呵……妇道人家……”
老黑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脸上有些挂不住。
把烟头狠狠扔地上用脚碾灭,转身冲那几个拿着大秤等着的小工吆喝:
“还愣着干啥?过秤!仔细点!”
工人们应声而动,沉重的铁秤杆被抬起,秤砣滑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周海洋对老黑补充道:“对了,两斤以下的中号带鱼,我要留一千斤自己晒干货。”
“还有那些黄占、青占,不值什么钱,我也全拉回去。”
老黑一听,脸上刚挤出的笑容又淡了,张嘴还想争取一下:
“海洋,这……”
周海洋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行了,总共三四万斤的大数,还差这一千两千斤?下次,下次有好的再补给你。”
“唉,行吧行吧,你说了算。”
老黑无奈地摆摆手,鱼是人家的,价钱也依了,这点要求再不答应,就真说不过去了。
周海洋当即招呼大哥和胖子,三人从已分拣好的鱼堆里,麻利地挑出一千斤品相好的中号带鱼。
又将被归到一边,数量不多的青占鱼和黄占鱼全部拢到一起。
周海洋扫视一圈,没看到父亲的身影,便问正在和几个老姐妹笑眯眯说话的何全秀:
“妈,爸呢?”
“你跟他说一声,让他回家把三轮车骑来,把这些鱼拉回去。”
何全秀正沉浸在众人的恭维里,闻声转过头,脸上笑意未消:
“你爸精着呢,早猜到你要留货,刚看见你们挑鱼,他就一声不吭回去推车了,估摸着快回来了。”
“行。”
周海洋点点头,又对正在井台边洗手的沈玉玲道,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些:
“玉玲,一会儿记得把工钱给各位婶子结一下,今天辛苦大家了。”
不等沈玉玲搭话,隔壁的阿根婶就扬起手里一张崭新的十元钞票,满脸是笑地抢着说道:
“海洋啊,工钱玉玲已经给过啦!你看看,都揣兜里了!”
“就是就是,玉玲手脚麻利,早就结清了。”
其他几位婶子也纷纷附和,手里都捏着那张挺括的票子,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她们互相交换着眼色,最后还是阿根婶被推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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