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被周海峰这么一怼,脸面有些挂不住,讪讪地笑了笑,缩回人群里不吭声了。
“都让开点,别堵着道!”老黑终于费力挤了进来,冲围观的人挥挥手,“想看热闹,等会儿货搬下来让你们看个够!现在别耽误正事!”
说完,他这才转向周海洋,脸上堆起生意人热切的笑容:
“海洋啊,还得是你们兄弟!今天这又是大手笔啊!都是带鱼?有没有搭着别的硬货?”
周海洋还没来得及详细回答,就见周大贵兴冲冲地拨开人群往这边挤,嘴里还响亮地嚷着:
“老黑!老黑!先看我的!我船上有五千斤鲜货,品相一流,今天可得给我个公道价!”
听到这话,不少围观村民的羡慕目光立刻转移到了周大贵身上。
五千斤,在这个季节,对于单船来说,确实是趟很不错的收获了。
周大贵十分享受这种被瞩目的感觉,得意地昂起了头,瞥了周海洋兄弟一眼。
“你也捕了五千斤啊?”老黑有些惊讶地看看周大贵,又看看周海洋,“你们……不是一块儿遇上的鱼群?”
“不是。”周海洋笑着摇了摇头,“我们是在回航路上才碰到大贵哥的。”
周大贵一把拉住老黑的胳膊,就要往自己船那边拽:
“走走走,先上我船看看货,保你满意!他们那点货,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今天我才是你的大主顾!”
老黑被他拉得一个趔趄,无奈道:
“哎你急什么,我先看看海洋他们这……”
就在这时,沈玉玲带着七八个妇女急匆匆赶来了。
为首的是王奶奶和周海洋的母亲何全秀,还有几个平时相熟、手脚麻利的婶子、嫂子。
周海洋见状,忙笑道:
“王奶奶,妈,你们来得正好!船满了,鱼获全没分拣,就等你们来主持大局了。”
何全秀一听“船满了”,笑得眼睛都弯了,皱纹里满是欢喜:
“哎哟,这是又撞上大运啦?啥鱼群啊这是?”
“带鱼,一大群。”
周海洋说着,转身跳上“龙头号”,将厚重的冷冻舱盖板用力掀开。
何全秀、王奶奶等人跟着上船,探头朝舱里一看。
“我的老天爷啊!”
周大贵不知何时也挤到了跳板边,顺着众人的目光往舱里一瞧,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嘴巴张得能塞进个拳头。
只见那巨大的冷冻舱里,银白色的带鱼堆得像小山一样,几乎顶到了舱盖。
其间混杂着青灰的马鲛、金黄的小黄鱼、黑褐的海鳗……
密密麻麻,满满当当,几乎看不到空隙。
浓烈冰冷的鱼腥气扑面而来。
想想自己之前那番得意的炫耀,再看看人家这几乎要溢出来的舱,周大贵只觉得脸颊一阵阵发烫,像是被人无形中扇了几个巴掌。
自己那四五千斤值得那么兴奋?
看看人家这……
怕是两万斤都打不住!
“好好好!”
老黑双眼放光,像看到了金山银山,一把抓住周海洋的胳膊:
“海洋啊,昨天你可答应过我,下次有好货一定先紧着我,这话可不能不作数!”
周海洋被他攥得生疼,连忙抽回胳膊,甩了甩手:
“放心,答应卖你一部分,肯定卖。”
“这事儿不急,眼下的紧要是先把这满舱的鱼获分拣清楚,堆在一块儿品相都乱了。”
“是是是,先分拣,先分拣。”
老黑搓着手,连声应道,脸上的兴奋掩不住。
他心里再一次庆幸当初跟周海洋和解的决定。
这小子,简直就是海龙王派来送财的!
周海洋转向母亲身后那几位闻讯赶来,衣衫简朴却手脚利落的婶子,客气地说:
“阿根婶,各位嫂子,今天要辛苦大家了。两艘船的鱼获分拣完,每人十块钱工钱,现结。”
婶子们一听,眼睛都亮了,互相看看,脸上绽开朴实的笑容。
十块钱!
这在码头帮工或做些零活,常常要干大半天才能挣到。
眼下这活儿,人多手快,估摸个把钟头就能完事,这工钱给得实在厚道。
有人瞥见何全秀在一旁欲言又止、满脸心疼的模样,心下更觉周家老三出手大方,会做人。
很快,在何全秀和王奶奶的指挥下,分拣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
一筐筐按种类、大小初步归拢的鱼获被抬下船,在码头空地专用的水泥台面上渐渐堆积起来。
灯光下,银白色的带鱼鳞片反射着细碎凌乱的光,像在地上铺开了一片晃动的星河。
夹杂着青灰、金黄的其它鱼种,蔚为壮观。
周大贵一直没挪步,张着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问:
“海洋,你们……真是在竹山岛东边那片……捕的?”
周海洋看他那副仿佛见了鬼、又混杂着难以置信和极度懊悔的表情,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
“是啊,大贵哥,就是你说鬼影子都没一个,鱼获差劲得要死的那片海。”
周大贵脸上的表情霎时精彩极了,青一阵红一阵。
他围着那座还在不断增高的“鱼山”转了两圈,脚步有些虚浮,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
“我前天……明明一直在那边转悠……撒了几网,都是些小猫鱼……”
“怎么你一过去,就跟开了闸似的……唉,人比人,气死人啊!”
“我这五千斤,还沾沾自喜了半晌……跟你这一比,算个屁哟!”
周海洋走过去,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语气倒是平和:
“大贵哥,话不能这么说,各有各的运道。做人得知足,知足常乐嘛!”
“行了,我得去看看老黑那边称重记账了。”
“哎,好,好。”
周大贵目送周海洋转身离开,眼神复杂,羡慕几乎要满溢出来。
老黑此刻正蹲在鱼堆旁,手指爱惜地捻过一条宽大带鱼光滑冰凉的鳞片,那银光几乎要闪花他的眼。
“啧啧,这成色,这新鲜劲,多久没在码头见到这么漂亮的货了……”
周海洋走到他身后,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带起一阵鱼腥味:
“老黑,光看顶啥用?给个实在价。”
“我们累了一天,骨头都快散架了,就盼着早点弄完回去躺平。”
“啊对对对,你看我,光顾着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