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乖乖……”
何全秀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手捂着胸口,像是需要顺顺气:
“这得卖多少钱一斤啊?怎么能卖这么快?跟捡钱似的!”
周海洋把成本和利润又大致算了一遍,这次说得更细致些,鲜货价、折损、盐钱、柴火钱,一笔笔都有个出处。
周长河静静地听着,连烟都忘了抽,只是直直地看着儿子。
昏暗的光线下,他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些。
半晌,他喉咙里滚出几个字,连说了三声:
“好……好……好。”
声音有些发干,却透着沉甸甸的分量。
他们老两口打了一辈子鱼,跟海浪和鱼虾打了一辈子交道,习惯了靠天吃饭、靠力气挣钱,从来没真正沾过“生意”的边。
只知道做买卖来钱快,却没想到能快到这种地步。
一个下午,二百多斤自家晒的东西,就能换来这么大一笔利润。
何全秀已经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深深的沟壑:
“既然干货这么好卖,销路又打开了,那咱们往后就卯足了劲晒!多晒点,多卖钱!”
周长河却比她冷静些。
他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缭绕中缓缓说道:
“晒干货是条路子,可也不是张嘴就来的。”
“要正经干,得先搭晒场,买竹匾、苇席,还得搭防雨的棚子,雇人手翻晒、看管……这前期的本钱,也不是个小数目。”
“咱们可以一步步来。”
周海洋接过话头,声音平稳,带着规划的意思:
“先搭个简单的架子,照着能成的样子慢慢做。”
“开始规模小点,用自家的院子、房顶都行。”
“等挣着了钱,再一点点添置,扩大规模。”
“关键是先把这事儿做起来,跑通它。”
周长河看着小儿子在烟雾后清晰镇定的脸,心里那点因为儿子“先斩后奏”买铺子而悬着的石头,似乎往下落了落。
他觉得小儿子自从那次“开窍”以后,人是彻底稳下来了。
说话做事,有条有理,看得远,也想得细,不再是从前那个毛躁冲动的愣头青了。
沈玉玲站在一旁,听着父子俩的对话,几次想把周海洋在鹿城一口气订下六间铺面的事说出来。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事太大了,牵扯的数目也太吓人,还是等晚上大哥、胖子他们都回航了,一家人聚齐了,让周海洋自己去说更妥当。
何全秀又想起一桩事,脸上笑容收了收:
“对了,老三,你昨天没在,你大哥他们出海,两船才捞回来四千多斤杂鱼,你爸为这个,一晚上翻来覆去没睡踏实。”
周海洋笑了笑,宽慰道:
“妈,海上哪有天天爆舱的好事?真要那样,咱们家还不成了海龙王的亲戚,让人眼红死了?”
“有丰收就有歉收,这才是常态。偶尔一两趟不如意,不打紧。”
一家人又说了会儿话,周长河和何全秀惦记着还没做完的渔网和地笼,起身要走。
周潇潇跟着父母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冲周海洋飞快地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这才一溜烟跑了。
周海洋回屋躺下,补了个午觉。
醒来时,日头已经西斜,橙红的光线透过窗棂,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斜影。
出海的渔船,差不多该回航了。
他起身用凉水洗了把脸,顿时神清气爽,朝屋里喊了一声:
“玉玲,我骑辆车去码头看看,接接船。”
“嗯,你去吧!看看青青在哪儿玩,顺道把她接上。”
沈玉玲从窗口探出头叮嘱。
“好嘞!”
周海洋从院里推出一辆旧自行车,在隔壁巷子口找到了正和几个孩子蹲在地上抓石子玩的青青。
喊了一声,小丫头拍拍手上的灰,笑嘻嘻地跑过来,熟练地爬上自行车横梁。
周海洋蹬动车子,载着闺女,叮铃铃地往码头骑去。
他没直接去泊位,而是先拐到老黑的鱼铺子,把车一支,抱着闺女坐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
一边看老黑和伙计们忙活着给刚送来的鲜货过秤、分拣、加冰。
一边跟相熟的渔民、贩子们扯几句闲篇,打听打听近日各处的鱼情。
直到远远看见自家那两条熟悉的渔船轮廓出现在海平线上,周海洋才抱起青青,迎了上去。
“海洋哥!你可算回来了!你没在船上,这出海太他么没劲了,光瞎转悠!”
胖子的大嗓门隔着老远就传了过来,压过了码头特有的喧嚣。
周海洋一听这调子,心里就大致有数了。
今天鱼情恐怕还是不大妙。
“有这么夸张?”他跳上还在随着轻柔浪涌微微晃动的船板,脚下稳当,“今天战果如何?”
周海峰从驾驶舱走出来,脸色有些闷闷的,声音也发沉:
“别提了。鱼没捞着几篓,倒把一张新补的拖网给海底的烂木头挂了个大口子,亏到姥姥家了。”
阿旺没精打采地倚着船舷,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瓮声瓮气地抱怨:
“海洋哥,我跟阿阳在船上都快闲出鸟来了,除了下网、起网,就是对着海面发呆。”
“还是你在船上有意思,总有地方使力气,也热闹。”
周海洋拍了拍阿旺结实的肩膀,又看了看旁边虽然沉默但脸色尚可的阿阳。
这小伙子看来是逐渐适应海上的颠簸了。
“哪能指望天天网网不空?走,先看看货去。”
几人顺着舷梯下到冷飕飕的船舱。
一股混合着鱼腥味和融化冰霜的寒气扑面而来。
昏暗的灯光下,塑料鱼筐稀稀拉拉地堆在角落,估摸着也就三十来筐。
里面大半是皮皮虾和青占鱼,瞅着总数顶天也就两千斤,一筐值钱的好货色都没见着。
胖子苦着脸凑过来,指着那点可怜的收获:
“海洋哥,你瞅瞅,你不在,咱就这点家当。寒碜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