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零五章我还没下地狱,她不会死的
魂老没有再说话。她悬浮在半空中,看着云熙,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终于有了一丝裂缝的眼睛。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这片夹缝中的山谷没有白天和黑夜。
两侧的山峰太高了,把天空切成了一条窄窄的、灰白色的缝隙。只有正午的时候,阳光才能从那道缝隙中挤进来,在这片狭窄的谷底停留一炷香的工夫,然后就消失了。
其余的时间,这里只有灰白色的、朦朦胧胧的、像是永远都不会亮起来也不会彻底暗下去的光。
魂老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天半,也许是两天。
云熙一直躺在那里,没有动。
她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看着那条窄窄的、灰白色的天空。她的瞳孔还是涣散的,没有焦距。
之前她躺在那里的时候,呼吸是平的,浅的,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什么都没有。
可现在,她的呼吸有起伏了,不是胸口的起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慢慢苏醒了的起伏。
她没有在想什么具体的事。
没有在想陈煜,没有在想血魁,没有在想魂老说的那些话。
她只是在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像是一种仪式,像是一种告别。
告别那个曾经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的自己。
又过了不知多久。她动了。不是“坐起来”的那种动,而是手指在野草中轻轻划了一下。
那一下划得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可那一下里,有一种“我还活着”的确认。
然后她缓缓地、艰难地,从地上坐了起来。
白发从肩头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遮住了她的表情。她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些气流从她的喉咙里涌进去,又从她的喉咙里涌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一样的血腥味。
她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天空变了。
不知什么时候,那些灰白色的、朦朦胧胧的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稠的、沉甸甸的、像是要塌下来的黑色。
不是夜晚的黑色,夜晚的黑色是安静的,是温柔的,是有星星和月亮点缀的。
这片黑色是活的,是暴戾的,是带着雷声和闪电的。
劫云。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片黑色的、没有边际的海,把整片天空都淹没了。
那些劫云不是飘过来的,而是“砸”过来的,像一座座黑色的山,从天上砸下来,砸在头顶上,砸在心上,砸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些劫云太厚了,厚到阳光完全透不过来,厚到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颜色黑。
不是灰黑,不是暗黑,而是一种纯粹的、浓烈的、像是要把一切都吞噬的、墨一样的黑。
劫云之中,有雷声在滚动。不是那种“轰隆隆”的雷声,而是一种更沉的、更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深处翻涌、挣扎、咆哮的雷声。
那些雷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厚厚的云层,穿过浓稠的黑暗,落在这片窄窄的山谷里,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云熙抬起头,看着那片劫云。她的脸上没有表情,还是那种苍白的、灰败的、像是什么东西被从她体内抽走了之后剩下的空壳一样。
可她的眼睛变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这一刻,变成了血红,不是慢慢变红,而是瞬间,在眨眼之间就把她的整个眼球染成了血红。
在那片血红色的最深处,那轮黑色的太阳从她的瞳孔中缓缓浮现,在这一刻,终于醒了过来。
它冷漠地、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头顶那片黑色的、正在翻滚的劫云,看着那些在云层中游走的、随时都会劈下来的闪电,看着这个它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的世界。
云熙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没有发软,腿没有发抖,没有撑地面,没有借助任何东西。
她只是站起来,像一株从废墟中长出来的、黑色的、带着刺的花。
血魂刀从地上弹了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然后稳稳地落在了她的掌心里。
刀柄贴上她掌心的时候,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猛地亮了一下,然后燃烧了起来。
那光芒从刀身上溢出来,像水一样,顺着她的手臂往上流淌,流过她的手肘,流过她的肩膀,流进她的身体里。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正在她头顶翻滚的劫云。
天雷,在那一瞬间,停了。不是“停了”的“停”,而是“不敢了”。
那些在云层中翻滚的、咆哮的、随时都会劈下来的闪电,在她的目光触及它们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一样,猛地僵住了。
它们不再翻滚,不再咆哮,不再挣扎。它们就那样僵在那里,像一群被吓破了胆的、瑟瑟发抖的幼兽。
那些劫云,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铺天盖地的、像是要把整片天地都吞噬的劫云,在那一瞬间,开始后退。
几息之间,天空恢复了原来的颜色。灰白色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几息已过,已是渡劫!
云熙站在那片窄窄的山谷中,握着血魂刀,低着头,浑然不在意周遭的一切。
魂老悬浮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那层薄薄的、半透明的、像蝉翼一样的虚影,在劫云散去的那一刻,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又带着一种“我等到了”的欣慰。
“呵。”
她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可那轻里,有一种藏都藏不住的、如释重负的东西。
她看着云熙的背影,看着那柄被她握在手中的、暗红色纹路缓缓流动的长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