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非不知天高地厚,并非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清楚地知道,天地间胜过他的存在不知凡几。可知道是一回事,畏惧是另一回事。
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便是此理。那牛犊不是不知道虎的可怕,而是它从未被虎咬过,心中便没有那份刻骨的恐惧。它的勇气,不是源于无知,而是源于未曾失败的经历。修行之道,亦是如此。未曾败过,便不会怕;不怕,便敢出手;敢出手,便有机会赢。这是一个正向的循环,也是一个极为脆弱的循环——一旦失败,这循环便会断裂,道心便会留下裂痕。
古往今来,成大事者,必有此等自负。说好听些,是无与伦比的自信;说难听些,便是不可一世的自负。可在未曾失败之前,自负便是自信。这份自信,与修为高低无关,与神通强弱无关,只与一个人的经历、心性、意志有关。张钰有这份自信,所以他敢在苦竹面前亮剑,敢在九宫镇守者面前周旋,敢以人仙之身觊觎六御之位。
即便六根清净的灵光封了他的六识,消了他的杂念,却灭不了他心中的这份信念。信念不灭,杀意不减。这便是苦竹那六根清净神通,最终也压不住他的根本原因。
张钰转头看向金鹏。
金鹏依旧僵在原地,目光空洞,六根封闭。
他抬起手,掌心灵光一闪,一枚龙眼大小的菩提子出现在他掌心之中。菩提子通体呈赤金之色,表面有无数细密的纹路,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先天灵物——菩提子。
张钰从禅宗手中夺得的至宝。此物虽只有九品之阶,却是禅宗二圣之一准提道人超脱之后遗留之物,内蕴一丝超脱之力。它的神通“本来无一物”,可净化一切针对元神的神通术法。
张钰催动菩提子,一道淡金色的灵光从菩提子中涌出,没入金鹏的眉心。
那灵光虽然微弱,却如同一把钥匙,在金鹏被封禁的元神之中打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那一瞬间,金鹏的元神感应到了外界的刺激,他的道心开始运转,他的阴阳二气开始主动流转。
金鹏毕竟是地仙,他只需要这一点点契机,便能自行挣脱。
阴阳二气在他体内猛然逆转,那六根清净的灵光在阴阳二气的冲击之下,开始消散。金鹏的双目骤然睁开,金色的眼眸之中精光四射。他浑身一震,将残余的灵光尽数震散,化作虚无。
他面色铁青,眼中满是惊怒。他看向苦竹,金色的眼眸之中满是敌意,毫不掩饰。
“前辈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
苦竹看着金鹏,竹枝轻轻摇曳。它的声音依旧淡泊,可那淡泊之中,却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凤凰太子,天资不错,得天独厚。可惜——”它顿了顿,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惋惜,又带着几分讽刺,“心智太差。和你姐姐孔萱比起来,差得太多了。”
金鹏面色铁青,眼中的敌意更盛。
可它终究没有动手,苦竹的修为远在他之上,方才那一道灵光便让他毫无反抗之力,真动手不过是自取其辱。
苦竹不再看金鹏,目光重新落在张钰身上。它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平淡,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们不是要告辞吗?怎么,还要本座亲自送你们?”
张钰和金鹏对视一眼。
两人都没有心情再说什么客套话。张钰拱了拱手,金鹏面色阴沉地哼了一声,转身便走。金鹏双翼一展,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将张钰托在背上,向远处飞去。
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归墟灰白色的天穹之下,苦竹的竹枝轻轻地摇曳了。
“莲尊。”
它的声音之中,带着一丝追忆。
“你算是后继有人了。”
他顿了顿,竹叶轻轻摇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本座会秉承你的遗愿。成为草木一族真正的超脱者,真正地庇佑草木一族。不会让扶桑的惨状重现了。”
它的声音骤然转冷,冷得如同寒冬腊月的冰霜。
“青帝。”
它只说了这两个字,语气之中尽是不满。那不满之中,有恨意,有鄙夷,也有一丝深藏已久的愤怒。它没有再说下去,可那两个字之中蕴含的意味,已经足够浓烈。
竹影一闪,苦竹的化身消失在了归墟灰白色的天穹之下。
……
半个时辰之后。
金鹏不知飞了多远,直到确认苦竹没有跟来,才稍稍放慢了速度。
张钰立在金鹏宽阔的脊背之上,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金鹏却是面色阴沉,一路无言。
飞行了片刻,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之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这苦竹,居然敢暗算我。日后定要它好看。简直是——不把我凤凰一族和截教放在眼里。”
张钰没有答话。
金鹏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便偏头看了他一眼。张钰依旧闭着双目,面色平静,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
金鹏见他沉默,心中更是不快。
“怎么?你忍得下这口气?”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不满,“那苦竹当面出手,让你我二人当众出丑。就这么算了?”
张钰摇了摇头。他终于开口了,却没有回答金鹏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
“你不觉得那神通很奇怪吗?”
金鹏一怔:“什么?”
张钰的声音平静,可平静之中带着一丝凝重:““你乃地仙之尊,有阴阳二气护体,元神稳固,非寻常神通所能撼动。我亦有先天莲花在身,寻常针对元神的术法,根本近不了我的身。可面对那六根清净——”他顿了顿,“却如同虚设。”
他顿了一顿,一字一句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金鹏闻言,眉头紧皱。他回想方才那一刻——那种陷入虚无、毫无反抗念头的状态,心中不由得一寒。以他地仙的修为,以阴阳二气的护持,寻常天仙的元神攻击也难以让他如此毫无还手之力。可苦竹的神通,竟让他连挣扎都做不到。
忽然,他眼前一亮,仿佛抓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关窍,猛地抬起头来。
“是了!”他声音之中带着几分恍然,又有几分惊怒,“那六根清净能绕过我等诸般防御——寻常神通岂能做到这般地步?必是域外之法!唯有域外之法,不循我天地阴阳五行之道,方能如此诡异莫测!”
他顿了一顿,眼中的怒意更盛:“苦竹——竟敢勾结域外!”
张钰沉吟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那苦竹敢在我等面前如此施展,想来当是有恃无恐。”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思忖之意,“天仙妖神镇守此地数万年,见多识广,我等能察觉出的异样,他们岂会不知?”
他顿了一顿,继续道:“或许是我等感觉有误。那六根清净,虽与域外之力有几分相似,却未必便是域外之法。或许是参考禅宗之道,禅宗本就是在参考域外之力的基础上创立的,二者源流相近,气息相似,我等分辨不清,也是常理。”
金鹏听罢,面色依旧阴沉,却也不再坚持。他冷哼一声,道:“不管是域外之法,还是禅宗之道,这苦竹对我等出手,便是没安好心。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坎宫的方向。
“我们先去坎宫,将此事告诉雪凤姐姐。她在归墟镇守多年,各方势力的底细比你我清楚得多。苦竹之事,她必有计较。”
张钰点了点头。苦竹的深浅,他和金鹏都看不透。与其在此妄加揣测,不如去问一个知情之人。雪凤是凤凰一族的妖神,又在归墟镇守多年,对苦竹的情况定然了如指掌。她的话,比他二人的猜测可靠得多。
金鹏见张钰应允,不再多言。他双翼一展,金色的羽翼在归墟灰白色的天穹下骤然张开,阴阳二气流转不息,将张钰卷入其中。下一刻,二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划破长空,向坎宫的方向激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