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宫之中，坎宫属水。
长城九大节点，各有所属，各有所长。乾宫刚健，坤宫厚重，震宫生机勃勃，巽宫风雷激荡。而坎宫，便是那至柔至寒、变化无穷的水行之位。
水之妙，在于变化。
水灵之力，可化为液态之水，柔韧绵长，滋养万物，可愈伤，可疗毒，可化解敌人攻势于无形；可化为固态之冰，坚硬锋锐，冰封千里，可困敌，可杀伐，可冻结一切有形无形之物；可化为气态之雾，飘渺不定，迷踪幻影，可隐匿，可惑敌。
三种变化，各有其用，各有其妙。水灵之道的修行者，若能三变皆通，便是几乎没有短板的全面之才。攻、守、困、杀、疗、遁、幻——几乎无所不能。昔日张钰以天一水莲化出冰身、雾身、水身三道化身，便是此理。
然雪凤走的，却是另一条路。
她不求全面，不慕万全，而是将水行三变之中的“冰”之一道，推向了极致。她不管什么柔韧绵长，不管什么飘渺迷踪。她将毕生精力、无数岁月的修行，尽数倾注于冰之一道，将水灵之力的寒性发挥到了前无古人的地步。她以此成就妖神之体，以此名震天地，以此镇守归墟数万年。
雪凤的神通并不多。与那些身兼数十门神通、法宝无数的天仙妖神相比，她的手段堪称“贫瘠”。她唯一的依仗，便是那门从踏入修行之初便一直打磨、从未放弃的神通——玄冰绝域。
玄冰绝域，初时不过是一门寻常的领域神通。
张钰也曾有过类似的神通。昔日在檀宫之境，他有一件六品灵物名为玄冰真焱，其中蕴含一门领域神通，名曰“极寒领域”。那神通在檀宫之境堪称无敌，寒气所至，敌人行动迟缓、灵力凝滞。可那神通的上限太低，到了紫府之境便已捉襟见肘。张钰早早便将之弃用，再未想起。
可雪凤不同。她没有放弃，而是一路精研——无数岁月的积累，无数次的参悟与改进，将那门起初毫不起眼的领域神通，一步步推演到了今日的境界。
如今的玄冰绝域，早已不是寻常意义上的“领域”。它已经超越了领域的范畴，甚至超越了空间的范畴。所谓“绝域”，便是其内部已经达到了天地法则所允许的极限——绝对零度。在这个温度之下，一切物质运动近乎停止，一切灵力运转近乎凝滞，一切生命活动近乎冻结。敌人的攻击在进入玄冰绝域的瞬间便会失效；法宝在玄冰绝域之中难以催动，灵光黯淡，形同废铁；甚至连空间本身都会被冻结，虚空之中出现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那是空间被冻裂之后留下的伤痕。
玄冰绝域布置的时间越久，从天地之中积累的冰灵之力便越多，其威力便越大。若是给雪凤足够的时间，让她将玄冰绝域展开到极致，她的战力绝对不弱于天地间任何顶尖强者。那些修为超过她的存在，或许能在正面交锋中击败她，可若让她布下玄冰绝域，便是不敢轻捋其锋。
这便是雪凤——凤凰一族的异类，极寒之道的极致。
……
坎宫之中，一片冰天雪地。
天空是灰白色的，却不是归墟常见的灰白，而是一种被冰晶折射之后失去了温度的冷白。那冷白色的天幕之上，没有云，没有风，没有任何流动的东西，只有一片死寂的、凝固的空旷。仿佛连天空本身，都被冻住了。偶尔有一缕光线从不知何处折射而来，在冰晶之间跳跃、闪烁，却丝毫无法驱散那无边的寒意。
大地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原。冰层厚不知几许，晶莹剔透。冰面光滑如镜，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倒影，却又深邃得望不到底，仿佛那冰层之下连接着另一个世界。冰层之中，封冻着无数东西——有修罗魔族的尸骸，青黑色的鳞甲在冰中清晰可见；有不知名的巨兽骨骼，巨大的骨架在冰层之中横亘；还有人族修士的尸体，有的身着道袍，有的手持法宝，他们被困在冰层之中，面色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金鹏展翅，载着张钰，缓缓飞入坎宫。
他身上的阴阳灵光流转不息，将他护在其中。阴阳二气是天地间最为本源的力量之一，阳者至刚，阴者至柔，刚柔并济，万法不侵。可即便如此，金鹏依旧感觉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那寒意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元神深处升起的——玄冰绝域的极寒，已经超越了肉身的感知，直接作用于元神。
张钰同样感觉到了那股寒意。他没有硬抗，而是引动莲花之中的水灵之力，在身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冰甲。水灵之力对冰灵之力有天然的亲和，这层冰甲不能完全隔绝寒意，却能大大减轻它的侵袭。
金鹏有样学样，同样以水灵之力在身周凝聚了一层冰甲。他是凤凰太子，身具阴阳二气本源，调动水灵之力不过是小事一桩。
可即便如此，两人的元神之中依旧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张钰心中暗暗惊讶。这些天仙妖神，果然没有一个是好对付的。雷震子的雷池已是惊人，雪凤的玄冰绝域更是让人心悸。
两人刚刚进入坎宫不久，远处的风雪之中便有了动静。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风雪深处飞来。那是一只冰鸟，翼展不过三尺，通体由晶莹的冰晶凝聚而成，羽毛的纹理清晰可见，每一片羽毛都薄如蝉翼，在归墟的天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冰鸟开口道：“主人请你们过去。”
张钰看着那冰鸟，目光微凝。这冰鸟给他的感觉很是奇怪——它的气息不过九品妖尊之境，算不得强大，可它身上的那股寒意，却让张钰都有些心惊。更为奇怪的是，张钰修行至今，也算见多识广，天地间的飞禽妖兽见过不知凡几，可这冰鸟，他从未见过，也从未在任何典籍之中读到过。
他看了金鹏一眼。没有说话，但金鹏明白他的意思。
金鹏摇了摇头，低声道：“这不是我凤凰一族的成员，没有丝毫凤凰血脉。其他鸟类飞禽妖兽之中，我也从未见过此物。”
张钰点了点头，将心中的疑惑压下。他没有多问，只是跟在冰鸟身后，向坎宫深处走去。
冰鸟引着两人，在冰原之上穿行了约莫半个时辰。
一座冰湖，出现在张钰和金鹏面前。
那湖面方圆数百丈，湖水清澈见底，却不是液态的水，而是介于固液之间的某种存在。湖面之上，漂浮着一层薄薄的冰晶，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如梦如幻。湖水深处，隐约可见无数冰蓝色的光芒在闪烁，如同星辰，如同萤火，那是冰灵之力凝聚到极致之后发出的光芒。
湖心之中，一只巨大的凤凰盘踞其上。
那凤凰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色。她的身形优雅，双翼修长，尾羽如丝如缕，在冰湖之上轻轻飘动。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冷得让人心寒。
雪凤。
金鹏见到雪凤，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他快步上前，拱手一揖，朗声道：“雪凤姐姐，我来看你了。”
张钰紧随其后，拱手一礼。
“晚辈张钰，见过雪凤前辈。”
雪凤的目光从金鹏身上移到张钰身上，又从张钰身上移回金鹏身上。她的眼眸依旧清冷，可那清冷之中，却多了一丝柔和。
“你倒是变化很大。”雪凤的声音清冷，如同冰泉击石，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昔日公主让你修行，你推三阻四，死活不肯。今日倒好，自己转修仙道，还修到了地仙之境。”
她顿了一顿，目光落在金鹏身上，带着几分欣慰。
“来这归墟，是为了找那九头雉鸡精报仇吧？”
金鹏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雪凤继续道：“公主之前便吩咐过我，让我在归墟之中留意那只九头雉鸡精的动向，若有机会便将她擒下。可惜——”她顿了一顿，“她逃入地肺山之后，便被魔族接引了过去。地肺山是魔族大本营，本座虽能自保，却也难以在其中来去自如。这些年一直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
金鹏道：“姐姐不必自责。那九头鸡之事，小弟已经另有计较。此番前来，除了看望姐姐，还有一事要告知。”
他将先天苦竹以六根清净神通暗算他们的事说了一遍，又将自己的猜测——苦竹可能与域外勾结，或与禅宗有染——一并说了出来。言语之间，颇有几分愤愤不平之意。
雪凤听罢，却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她的神色依旧平静，她若有意味地看了金鹏一眼，淡淡道：“就这？何须如此大惊小怪。”
金鹏一愣，有些急了：“姐姐，这如何是小事？苦竹若与域外之力有所勾连，岂非大患？退一步说，他若学的是禅宗之法，投靠了禅宗，对我们凤凰一族也有影响吧？禅宗对我南赡部洲，可是一直虎视眈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