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子牙的手指在茶盏沿上停住,望着姬发的侧脸,火光在姬发的颧骨上跳动,把那张年轻的面孔映得异常坚毅。
殿下圣明。
茶盏被轻轻搁回案上,发出一声极细的磕响。
姬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涌进来,吹得灯焰歪了一下。
窗外,西岐的夜很安静。
没有哭喊,没有冤屈,没有人在墙角冻死。
他亲手治理下的这座城,每一个人都吃得饱、穿得暖、有活干。
他为此付出了很多。
时间、精力、心血,还有一部分自己的良心。
但那些都值得。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理直气壮地说。
他比帝辛更适合坐那个位置。
五日后,西岐城郊,哪吒落脚的驿馆门口忽然喧闹起来。
哪吒正盘腿坐在后院石凳上,手里捏着一颗果子啃,嘴里叼着果核。
他听见前院的动静,把果核吐进手心,还没来得及扔掉,驿馆的门就被推开了。
姬发站在门口。
一身素色常服,袖口的毛边还在,但整个人站在晨光里,像一棵刚被雨水洗过的白杨,干净得出奇。
身后只跟了一个亲兵,连侍卫都没多带。
哪吒手里的果核还没来得及扔,姬发就大步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哪吒的手腕。
他注意到了那颗果核,不想让他难堪。
哪吒兄弟,你的遭遇我听说了。
蛟龙王逼死你,剔骨还父削肉还母,这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刨人心窝的委屈。”
姬发的声音放得很软,握着哪吒手腕的手掌温热有力,没有半分君王的架子,只有实打实的共情,
“你本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不该受这般不公对待,殷商容不下你,我们西岐敞开门户等着你。
我姬发今日亲自来请,就是想给哪吒兄弟你一句准话。
西岐不看殷商给你的出身,只认你一身本事、一腔赤诚,你来了,西岐就是你的家,我们一起替天下受苦的人讨个公道,也帮你讨回你该得的公道。”
哪吒僵着身子,指尖的果核滚了滚,落在石凳上。
他看着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眼底像盛着一潭深深的水,清澈见底,却看不清底在哪里。
他忽然想起太乙师兄的话。
此人权谋极深,心思不纯。
姬发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掌心温热,刚好让人产生一种被重视的错觉。
如果哪吒没有灵珠子的记忆,他此刻应该已经眼眶泛红了。
事实上,他的眼眶确实有点发酸。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在心里猛地拉响了一面警钟,如果没有师兄提前告诉过他,他此刻一定已经相信了。
每一个细节都太完美,完美到不像真的。
但他知道是假的。
可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倘若这人能装一辈子,又何尝不算仁义?
能装一辈子的人,本身就是仁义的。
哪吒把手腕从姬发掌心里抽出来,反手握住了他的手,用力晃了两下。
殿下。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动容,眼圈微微泛红。
您……您说真的?
姬发拍了拍他的手背。
吾从不骗人。
哪吒在心里补了一句,你骗人骗得连自己都快信了。
但面上,他浅笑了一下,真诚得像一个十二岁刚刚失去了父亲、又被另一个人重新接纳的孩子。
殿下,我该怎么做?
先吃饭,你路上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