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那十二年里几乎不笑,灵珠子倒是天天笑。
这副身体里装着的终究是灵珠子,那份压不住的通透和促狭,正在一点点渗出来。
“我不是说吃我自己。
我的意思是这七宝彩莲有没有剩下的,能不能煮汤?”
“那是教主给你的新身体!
你成天想着吃!”
“我在乾元山五年,您就给我吃过几顿像样的饭。”
太乙被他噎得一口气喘不上来,胖脸涨得通红。
“你那叫几顿?我每天变着花样给你做!”
“天天白粥配咸菜,要不就是来来回回就那几道。”
“那是为了磨炼你的道心!”
哪吒歪了歪头,新身体的关节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您自己怎么不磨?”
太乙张了张嘴,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半晌,他背过身去,用袖口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嘟嘟囔囔了一句。
“孽徒,白养了。”
他总不能说自己不善厨艺吧。
哪怕是最简单的普通家常菜,他做出来都是一个味。
多有损他当师父的面子。
哪吒也猜出来了,不过没关系,他厨艺不错。
等回去了,他可以亲自下厨,约师兄聚餐一顿。
哪吒接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干净、修长、骨节分明,和从前那具肉身不一样。
那具身体上有他小时候被石头砸出来的疤,有练功磨出来的老茧,有最后一次削肉时刀锋留下的痕迹。
这具身体不再是那具身体。
但脑子里的东西,那些在农教的、在乾元山的、在陈塘关的全都在。
一层摞一层,厚得像一本翻不完的书。
他跳下石床,新生的脚踩在洞府的石板上,慢慢有了温度。
他走了两步,第三步就恢复了从前的步态,快、轻、带着一股子不愿意被拘束的劲儿。
走到洞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山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他垂在肩头的碎发。
他如今不是那个陈塘关总兵府里,连父亲一个眼神都要反复揣摩的孩子。
他是灵珠子。
女娲娘娘点化的灵珠子、农教亲传弟子。
灵珠子的记忆像退潮后露出的滩涂,一点点从泥沙
农教、阿蘅师姐、教主、女娲娘娘、昆仑山、瑶光境……比哪吒短短十二年的生命长太多太多。
他想起那个爱穿淡绿衣裙的师姐。
每次他种星光草种得满头满脸都是泥,阿蘅就会蹲在旁边,用袖口给他擦脸。
袖子擦完了,顺手往他嘴里塞一颗糖豆。
他想起教主坐在白玉莲花椅上,听着铁长老算经费支出。
他想起女娲娘娘的水幕、通天师祖随手扔过来的剑意、白鹤童子跟他斗嘴斗到一半被他用灵果收买。
那些记忆暖烘烘的,窝在心底。
现在想起来,那已经是上一世的事了。
一种说不清的落差感,从胸口漫上来。
他曾经拥有那么多,那么多人在他身边,那么长的岁月可以慢慢过。
而这一世能记住的好东西,一只手数得过来。
十二年啊。
对凡人来说,十二年已经是从出生到少年的完整时光。
可对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灵珠子来说。
短得像是山涧里一吹就散的风,只是漫长岁月里一小段不太顺心的旅程罢了。
外面的世界真残酷,还是农教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