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停在会场门口的时候,晨光才刚刚铺满台阶。代表团的人陆续下车,深藏青色的西装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一个个精神抖擞,像是要去拍集体照。金武走在最前面,领带系得规规矩矩,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他回头看了一眼,小三还没下来,正从车门里迈出最后一步,手插在裤兜里,眼睛半闭着。
入围赛还在继续。会场里的气氛比前几天更紧张了,棋盘一排排铺开,棋手们端坐如钟,有的托腮沉思,有的疾书落子,有的额头冒汗,有的面不改色。各国选手济济一堂,你杀我挡,你围我突,每一局都是硬仗。小三的座位在代表团区域的第一排,正对着赛场中央的巨型棋盘。他坐下来,把外套扣子解开一粒,身体往椅背上一靠,腿伸展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一个标准的、准备睡觉的姿势。金武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秩序册,紧张兮兮地看着赛场上的局势。他想跟小三说点什么,比如“今天这个对手很厉害”,比如“你猜谁会赢”,比如“我好紧张”。他转过头,小三已经闭上眼睛了。呼吸很轻很匀,睫毛一动不动,睡得很沉。金武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转回头,继续看棋。
第一局结束,第二局开始。第二局结束,第三局开始。小三一直没睁眼。中间换场的时候,周围有人走动,有人说话,有人咳嗽,有人笑。他纹丝不动,像一尊睡着了的雕塑。金武中途出去上了个厕所,回来的时候他还在睡,姿势都没变。金武忍不住凑过去小声喊了一句“三哥”,没有反应。他伸手在小三眼前晃了晃,还是没有反应。他叹了口气,坐回去,不再喊了。旁边的金建业看了小三一眼,对金武摇了摇头,意思是别打扰他。金武点点头,其实他也不知道三哥是在睡觉还是在想棋。也许睡着了,也许在想棋,也许一边睡一边在想棋。谁知道呢。
对面看台上,几个其他国家的选手注意到了这边。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年轻人指了指小三的方向,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笑了,耸了耸肩。另一个胖胖的选手端着咖啡杯,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小三的睡脸,摇了摇头,表情像是在说“可惜了这张脸”。还有一个人用英语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被附近的人听到:“一直在睡,从早上睡到现在,一场都没上。他们国家派他来干嘛的?当吉祥物吗?”旁边的人笑了。金武听到了,脸涨得通红,攥着秩序册的手指紧了紧,但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反驳。他忍住了。因为他知道,三哥不是不上场,是还没到时候。
一个小国家的选手凑过来,用不太流利的英语问金武:“Yourteaate,alwayssleepg...isheokay?”金武张了张嘴想说“他没事他只是不想理你们”,话到嘴边又觉得这样说不合适,最后憋出一句:“Hesrestg.”那人点了点头,将信将疑地走了。金武转回头,看着小三的睡脸,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想三哥你好歹睁一下眼,人家以为你肾虚。他当然不敢说出来。
小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面朝金武这边,头微微歪着,嘴唇轻轻抿着,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金武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小九说过的话——“我三哥好看吧?好看的人做什么都好看,睡觉都好看。”金武那时候觉得小九在吹牛,现在觉得,确实好看。他赶紧把目光移开,不敢看了,低下头假装在翻秩序册。
又一轮厮杀结束了。会场的喧哗声渐渐大起来,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有人收拾棋盘,有人快步离场。小三还是没有醒。会长端着茶杯走过来,在小三旁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他对金武说:“让他睡。不到他出场,他醒不来的。”金武点了点头,想问“你怎么知道”,又觉得不用问。会长是过来人,见过很多棋手。有的赛前紧张得睡不着,有的赛前放松得一直睡。小三属于后者。会长端着茶杯走了,金武继续看棋。小三继续睡。会场里人来人往,嘈杂声此起彼伏,他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任水面波涛汹涌,他自岿然不动。
轮到小三上场了。广播里念出他的名字时,金武还没反应过来。他正盯着棋盘发呆,听到“SongNanJg”三个字,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头——小三睁开眼睛了。不是那种睡眼惺忪的、需要揉一揉才能看清东西的睁眼,是那种很清醒的、像从来没睡过的睁眼。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擦干净的玻璃珠。他站起来,把外套扣子扣好,理了理领带,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向赛场。金武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刚才那些说“肾虚”的人,很快就要后悔了。真的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