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院长来报到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于龙七点半就杵在工地大门口了,比约好的时间早了半个钟头。昨晚翻来覆去没睡踏实——这位吴院长是陈老介绍的,在福利院干了二十多年,口碑硬得很。可越是有本事的人,越怕怠慢了。人家瞧不瞧得上这儿,还得看今天。
八点整,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车门一开,下来个清瘦女人。
五十五岁,头发在脑后绾着,灰白掺半,梳得纹丝不乱。穿一件深蓝色对襟褂子,剪裁利落,不显老气,反倒衬得人精神。挎个布包,脚上一双平底布鞋,踩在碎石子上稳稳当当。脸上皱纹不深,但眼角那几道鱼尾纹很重,像是笑了一辈子留下来的。
于龙迎上去伸手:“吴院长,辛苦您跑一趟。”
她握过来,手掌干燥温热,力道不轻不重。没急着客套,先把整个工地扫了一遍——从围挡到远处封顶的主楼,目光不快,但细得很,像给每处都拍了张照存脑子里。
“工地管得不错,”她开口了,声音不大,稳稳当当,“围挡严实,材料区也没乱。搞建筑的能把现场收拾这么利索,少见。”
“监理盯得紧。您里边请,办公室收拾好了。”
“不急。”她摆摆手,“先转一圈,从外到里。”
于龙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他喜欢这脾气。
两人沿着外围走。于龙指哪讲哪,这栋是主楼,那栋是活动中心,后面那片空地做花园。吴院长边听边点头,不怎么插话。走到样板间门口,她停了,盯着门框上一道凹痕看了看,伸手摸了一把,没说话,继续走。
一圈下来快九点半。于龙看得出来她心里在盘算事了,没催。有些东西得让人家自己嚼。
“吴院长,公交站就在前头拐角,员工上下班方便。带您认认路?”
“走。”
出了大门,沿人行道往东。路不宽,两边法国梧桐叶子被太阳晒得油亮。刚拐过街角,于龙就瞧见公交站牌底下有个人影在晃。
是个老太太。
大热天穿了件长袖碎花褂子,扣子系到最上头一颗,手里攥个布兜。她在站牌前头转来转去,走两步退一步,仰头看站牌,又低头转圈。那样子像只迷了路的猫,急,但不知道往哪走。
于龙脚步慢了。吴院长也看见了,两人对视一眼。
“过去看看。”
走到跟前,老太太听见脚步猛转过身来。七十多了,脸上的褶子像核桃壳,眼睛倒还挺亮。嘴唇干得起皮,脑门上沁着一层细汗,领口都汗湿了。
于龙微微弯腰,把自己放到跟她差不多高:“奶奶,碰上麻烦了?”
老太太看看他,又看看吴院长,嘴张了张又合上。使劲想了半天,眼圈忽然红了:“我、我找不着路了。”
“您去哪儿?”
“去闺女家。”答得挺快,可说到“哪儿”就卡住了。她愣在那儿,眨巴了好几下眼,嘴唇哆嗦着,忽然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啪一声,脆响,“我这脑子!明明记得的,怎么就——”
她又开始转圈,布兜攥得指节发白。
于龙赶紧上前,轻轻按住她胳膊:“奶奶,不急,不急。想不起来没关系,咱慢慢来。”
他心里有数了——不单是迷路,老太太怕是有点轻微的认知问题。这种情况不能催,越催越慌,越慌越什么都想不起来。
“您先坐。”他扶着老太太在长椅上坐下。椅子晒得发烫,他先用手掌试了试温度,才让老太太落座。吴院长在旁边静静瞧着,没出声。
于龙蹲下来,指了指布兜:“兜里有没有写地址的纸条?咱翻翻?”
老太太犹豫一下,把布兜递过来。于龙没急着翻,先问:“闺女叫啥?”
“秀英!”这个答得脆生,脸上还浮了点笑,“叫秀英,可孝顺了。”
“好名字。”于龙一边跟她聊,一边慢慢翻。兜里没啥东西——一卷卫生纸,一个小钱包,一串钥匙,钥匙上拴着个红中国结,编得挺精细。他把钱包打开,在夹层里摸到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展开一看,歪歪扭扭一行字:女儿张秀英,电话138XXXXXXXX。字不好看,但每个数字都写得又大又清楚,一笔一划,生怕认错了似的。
于龙松了口气,拨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是个女人,声音又急又哑,像刚哭过:“喂?”
“请问是张秀英女士吗?我姓于,在公交站碰到一位老人——”
话没说完,那头声音一下拔高了,带着哭腔:“是我妈!是我妈!她在哪儿?我找了一上午了!”
“龙华养老院工地往东的公交站,别急,我们陪着呢。”
“马上到!五分钟!”电话那头乒乒乓乓一阵响,像手忙脚乱在拿东西。
于龙挂了电话,蹲回老太太跟前:“奶奶,您闺女一会儿就来。”
“真的?”老太太眼睛亮了,随即又暗下去,低头搓手指头,“我是不是又给她添麻烦了?老是这样,老是这样……”声音越来越小,嘴角往下撇,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于龙心里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没有的事。”他在老太太旁边坐下,语气跟平时唠嗑一样自然,不带哄人的腔调,“您就是出来遛个弯儿,晒晒太阳。谁还没个走岔的时候。”
“你不懂。”老太太摇头,叹了口气,“我这脑子啊,一阵一阵的。好的时候啥都记得,坏的时候连自个儿叫啥都想不起来。上回煤气灶开着就出门了,差点把厨房烧了。我闺女急得哭啊……”她用手背蹭蹭眼角,“我不想老这么拖累她。”
于龙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老太太的情绪慢慢落下来。
“奶奶,这钥匙上谁给编的?”他指那串钥匙。
“我闺女。”老太太摸了摸中国结,手指在绳结上摩挲,“她说红色吉利,保平安。”
“手真巧。”
老太太笑了,那笑容在皱纹里漾开,忽然年轻了好几岁:“那是,随我。”
于龙也笑了。
吴院长从头到尾没插一句嘴。她站在旁边,目光落在于龙的背影上,落在他蹲着的姿势上——跟老太太平视,不高不低,不急不躁。干了二十多年养老,见过太多人。有的人对老人说话会不自觉拔高声调,像哄小孩,那不是尊重,是俯视。真正的尊重是平视,是让她觉着自己跟谁都是平等的。
这年轻人做到了。
不到五分钟,一辆白色轿车急刹在路边。车门砰地弹开,冲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职业装,头发胡乱扎着,脸上的妆都花了。
“妈!”她跑过来一把抱住老太太,眼泪唰就下来了,“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你好几条街了!”
老太太拍着她背:“不哭不哭,妈在呢,妈没丢。”
母女俩抱在一起,秀英肩膀一抖一抖的。哭了半晌才松开,转过身对着于龙深深鞠了一躬,脑袋都快磕到膝盖了。
“谢谢您!我、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又鞠了一个,眼眶还是红的,“我妈这两年记性越来越差,今天早上我上班,她一个人跑出来,肯定又是想买菜给我做饭。接到电话的时候我腿都软了。”